这天真烂漫的少女,自从刚入咸阳时,在渭水桥见了公子扶苏的车驾一眼后,就痴了似的,常愣愣出神,这让叶子衿觉得,带她来咸阳,并不是什么好事……

    曹氏还邀请叶子衿去家中坐坐,但叶子衿指着自己一身素服,以为父守孝一年方可出门为由婉拒了。她来到咸阳后,几乎足不出户,也拒绝了任何可能的麻烦。

    政局动荡,皇帝施政急躁不耐,这时候,跑出去长袖善舞,不是好的选择。

    何况,她虽不出门,消息,却灵通得很!

    前脚才将曹氏送走,后脚,家里的女管家鸢就来了。

    许多年前,鸢为人所略买,被黑夫所救,父女二人为了报恩,自愿做了黑夫家的庸保,至今已有十年了。黑夫伉俪二人去胶东时,亦是鸢留在咸阳守着府邸。

    鸢已不是当年瘦巴巴的样子了,时间和好日子,将这少女变成了大妈,腹围比她那哑巴丈夫还粗,牙尖嘴利,十分干练,是叶子衿的好帮手。

    她奉女主人之命,在昌南侯府和市肆糖铺间来回,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夫人,出大事了。”

    这大热天的,树欲宁而风不止啊,叶子衿无奈:“又出什么事?”

    鸢说道:“我方才路过渭南街时,看到君侯十分敬重的那位喜君家,被官府的人围了,他也被官吏拷着枷锁带走,听说是廷尉署的人……”

    这却是叶氏没想到的,她皱起眉来:“喜本就是纠察官吏的侍御史,怎么会被人抓走?”

    “莫非是太不讲情分,得罪了人?”

    鸢也听说了,喜执法极严,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儿,一旦有过失,就翻脸无情,闹得咸阳官场鸡飞狗跳,也被许多人痛恨。

    “有御史大夫茅君护着,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针对喜?”

    叶子衿却明白,这股纠察吏治的风,是秦始皇的意思,只要喜不查到九卿头上,谁也不会为难他。

    此事太过蹊跷,猜也没用,等到稍晚一些,通过多方打探,叶子衿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

    “喜昨日向陛下上了一道奏疏,直言大秦吏治之败,律令松弛,皆源于君道之坏,请停阿房,罢寻西王母邦求长生诸事!触怒了皇帝,被廷尉抓了!”

    “好大的胆!”

    纵是叶子衿,亦满脸惊骇,比听说李斯翻船还吃惊:“他一个六百石的小御史,也敢纠察到皇帝头上!?”

    ……

    s: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

    ——《史记·秦始皇本纪》

    第0668章 上行下效

    廷尉蒙毅看了一眼身陷囹圄,跪坐在秸秆上的喜,目光中有钦佩,亦有惋惜,又转身对来者道。

    “御史大夫,我只能给你一刻。”

    茅焦作揖道:“一刻已够了,多谢廷尉。”

    蒙毅还礼:“不敢,他一介小小侍御史,却做了吾等九卿不敢做的事,蒙毅虽无法效仿,但也敬佩不已。”

    言罢,蒙毅便让众吏都离开,只留下茅焦与喜,隔着牢狱的木栏相望,铺在地板的稻草充满尿臊昧,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床榻,只有外头的火把能映出喜的身形。

    “糊涂!”

    茅焦终于忍不住了,怒责这个被自己看好的属下。

    “我让你纠察吏治,整治不法官员,但你怎敢直接指点到陛下头上,竟还说陛下乃是吏治败坏之源!?”

    “喜愧对御史大夫厚爱。”

    喜已去了官服,摘了獬豸冠,穿着刑徒的赭衣。他对茅焦长拜,半年前,正是茅焦点名让喜入朝为御史的。

    “但喜,却未曾愧对自己的职责和本心!”

    茅焦的火气没了,叹息道:“你为何要如此?”

    在这昏暗的牢狱里,喜向茅焦讲述了他这么做的原因。

    “我年轻时,有幸来到咸阳服正卒之役,住过一年。那时候,关中百姓尚且淳朴,其声乐不流污,其衣服不轻佻,对有司敬畏恭顺,埋头苦耕。而咸阳的官府,每个秦吏都肃然恭俭,莫不敦敬、忠信。卿大夫们,也是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不比周,不朋党。又听人说,陛下刚刚亲政,锐意进取,每天批阅奏疏,亲自听决奏疏,他勤勉节俭,虚心纳谏,凡事皆决于法,赏罚公平。”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大秦必将一统天下,也知道,该如何做一名秦吏!”

    喜侃侃道来,茅焦不由闭上了眼,那是二十多年前,秦王政亲政之初,整个国家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

    如今,帝国看似如日中天,但许多事却变了。

    喜的声音变得低沉:“此番,我进都城五月有余,看到了无数过去未见的怪事。”

    “从武关到蓝田,沿途皆是膏腴之地,本是春耕农忙时节,可在田地里忙活的,却都是老弱妇孺。一问之下,他们才说,家中子弟都去服役了。去的地方五花八门,或是塞北长城,或是张掖西域,或是海东之地,或是江南岭南,但更多的,还是在骊山和阿房。”

    喜回想起自己看到这两处奇观时的震惊:难怪田地无人,原来数十万的劳力,都集中在此。二十年前他来服役时,修的也是骊山,但规模不大,几千人就能完工,但如今的地基,却足足扩大了一百倍!

    到底有多大呢?将所有地上地下建筑囊括后,相当于半个安陆县的面积!

    而阿房的规模,亦不亚于骊山,或者说,皇帝已经把整个关中,都变成了一个大宫室,处处有楼,步步是阁。

    咸阳没有外城墙,因为函谷、武关、萧关、陇关,它们便是秦都的四座城门!

    多么宏大的野心,多么壮丽的奇观,但喜却没有丝毫激动,反而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