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他未经世事,被打发去海东吃雪两年,跟黑夫学了点东西后,扶苏也变得圆滑,回咸阳半年了,即便看到许多不顺眼的事,亦未曾发一言。

    可喜是从基层调上来的,为官二十载,他就不明白,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若不加变通,是没法做事的么?

    “因为,我答应过人一件事。”

    喜笑道:“在安陆县,我有一个很看好的晚辈,十多年前,我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过了十多年,他在我入咸阳任官前,又回赠给了我,请我勿要忘记,如今若要违背,岂不是让那后生笑话,说我虚伪。”

    “是什么话?”

    喜的神情变得认真:“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

    他退到墙边,对茅焦长拜:“为人臣,喜不敢欺君,为法吏,喜更不敢见错而不言!”

    茅焦无言以对,他能怎么说,他能告诉喜,自己也知道皇帝在往歪道走,但劝了也没用,索性闭口。

    机敏的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身体渐渐不好,求长生遥遥无望,恐怕没几年了,对茅焦而言,保持现状,拖到山陵崩塌,拖到公子扶苏继位,这就是他的目标!

    到那时,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阿房、边戍、征战,都能停下!就能真正做到黎庶无徭,男乐其畴,女修其业!

    他已经放弃了老主人,期盼新的可能。

    茅焦相信,扶苏,乃至于南边的昌南侯,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乘着这秦始皇换相,李斯为左,冯去疾为右,朝局动荡的机会,茅焦也在借着整顿吏治的机会,打压那些可能反对扶苏继位的人,安插亲近扶苏者。

    可这大好形势,都给喜一封奏疏给破坏了!

    “御史大夫!”

    就在这时,廷尉蒙毅再次来到身后。

    “一刻到了?”

    茅焦有些发怔,哪怕真有读者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从头看到尾,也不过半刻吧?

    蒙毅面容严肃,屏退左右后,在茅焦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茅焦顿时勃然色变,指着喜大骂道:

    “你这安陆荆蛮,真是好大的福气!半年来,长公子未曾发一言,可这次为了你,一个区区六百石侍御史,却毅然入宫,力劝陛下留你性命。若连累他惹怒了陛下,再次失了帝心,喜,不管你本意如何,是对是错,你都将是大秦的罪人!”

    第0669章 君道

    秦始皇被喜的奏疏气吐血了。

    过去三十年,他曾接到过无数奏疏,多有谏词,但多是拐弯抹角,譬如李斯的《谏逐客书》,都是摆明事实,跟他慢慢讲道理。

    但从没有一篇奏疏,从头到尾,都在批评他:你做得不对,失了君道!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衡石称量者,所以为平也。”

    这乡下来的老法吏大概是文书抄多了,写东西干巴巴的,不似李斯那样有文采,也不像茅焦那样,每次直点主题,啰嗦得不行。

    但他一开篇,就用每个秦人每天都要做的合符节,称米量来作比喻:法律,就是这符节和衡石,而秦始皇,则是操纵它们的人。

    所以君主,才是法政的源头,就像测量时刻的标杆,吏民,就像这标杆的影子,标杆正直,那么影子也正直,标杆若歪,影子也歪了。

    而喜接下来长篇大论地告诉秦始皇帝:你这标杆,已经彻底弯了!

    “一统之前,陛下尚能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万事皆决于法,则吏民亦勤勉苦耕,闻战则喜,戮力同心,致忠信,而谨于臣民之道。”

    可如今,陛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呢?

    喜指出了秦始皇帝这些年做的谬误:“陛下把自己的刚强英明用到错误的地方,以为人真的能够长生不老,而一味的追求不死。先信任方术士,给他们大把钱帛炼制丹丸,还打算不顾风险,乘船前往仙岛。”

    “如果君主喜欢偏斜颠倒,那么大臣百官就会乘机跟着邪恶不正,官吏投陛下所好,在各地编造神仙祥瑞不知凡几。”

    “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群骗子,一怒之下皆坑之,可陛下还不死心,又醉心于寻找西王母邦。发十万人筑通西域之驰道,少府三分之一的钱,都耗费在上面,其余三分之二,亦入于骊山、阿房。”

    “非但如此,陛下富有四海,却不念及那都是民之脂膏,常大兴土木,大修宫殿庙宇,口赋越来越多,租税越来越重,徭役也一年带头没个完。君主热衷于贪图财利,那么大臣百官就会乘机跟着去多拿少给,以致于没有限度地盘剥百姓。天下黔首,被压得无喘息之机,山东之地,遂有群盗四起,边境之地,逃卒不知凡几,于是吏治国事败坏。”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君者,吏民之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吏治之所以败坏,源头就出在陛下你身上啊!

    喜最后说道:“君道不正,是天下第一大事,诸卿却都讷讷应诺,一味顺从,小臣职位虽低,却不能知而不言,于此不言,更复何言?故今日冒死竭忠,望陛下能改变心思,正本清源,若能如此,便是大秦宗庙、社稷、国家之福,亦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幸运。”

    上一个敢这样痛骂秦始皇的人,叫高渐离。

    皇帝倒是将奏疏看完了,但看过之后,脸红耳热,气得当场吐血半升!

    “这就是黑夫、茅焦举荐入都的人?这安陆荆蛮,竟敢说朕弯了?”

    缓过气来后,暴躁的秦始皇勃然大怒,第一反应是把这老吏抓起来,杀了!

    但等到喜真的被抓进廷尉监牢后,秦始皇却又踌躇了,强忍着愤怒,将奏疏又看了两遍,一会拍案大怒,一会又若有所思……

    直到今日执殿的中郎户令,赵高之弟赵成来报,说长公子扶苏请求谒见。

    “朕知道他会来。”

    秦始皇放下奏疏,不动声色,让谒者宣公子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