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河沙,都是珠江沿岸现成的,而使其黏合的重要材料“蜃灰”,除了可以采石灰石烧制外,番禺周边,亦有数不尽的“贝丘”,海螺蛎壳堆积成山,蔚为壮观,这都是南越人千百年来食蛤蛎、生蚝剩下的,一把火烧了,便能得到许多蜃灰。

    而第一次战争时,秦军已将沿岸森林烧了不少,有前人铺路,再去占领并构筑堡垒,就容易多了。

    一场秦军针对瓯越的围剿战,就在这帷幕中密谋开来。

    韩信的提议,竟与黑夫不谋而合,让他打起精神来,诧异道:“你对岭南地理,倒是颇为熟悉啊。”

    青年军吏解释:“是萧都尉,他收集了上次伐越时的图籍,时常挑灯夜读,还指着城郭河流,教我知之。”

    这淮阴的贫苦少年,学习能力超乎常人,又被萧何带在身边一年,耳濡目染,所以对岭南山川形势,已知道七七八八。

    “老萧啊老萧,你真是藏了好大一块宝啊。”黑夫暗道。

    他又问韩信:“若如你所言,则西瓯失了种稻之地,便只有两条路,一,分散退入山林,二,向西迁徙,投靠骆越,与骆王合流。”

    第一次战争,西瓯人便是这么干的,最终依靠漫长的距离,拖垮了秦军,导致老屠中途中毒箭而死,秦军主力不得不撤退。

    而偏师一万人虽然抵达了骆越的大本营:号称“万象之地”的临尘(广西崇左),但那一战,骆人与瓯人结盟,骑着大象加入战场,冲散了秦军的阵列,这才导致了那场可怕的失败和十死七八的死亡行军。

    “骆越与西瓯之间多山,水流湍急,我军无法从容修筑壁垒推进,但陛下有令,十月之前,必平诸越,开疆至北向户,又当如何?”

    这可是连黑夫都没想透彻的难题,考校韩信真本事的时候到了……

    韩信自信满满:“到那时,战机已成熟,我军壮而瓯人饿疲,当引诱越人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黑夫摇头:“越人狡猾,知道正面对垒是其短处,但凡秦军大军进击,必逃入深山林丛,可不会与我交战。”

    “信有一种法子,可使之应战。”

    韩信抬起头,方才还奉劝黑夫稳妥屯田、修堡,用兵之法正得不能再正的他。此时此刻,眼中却带着在瞬息万千中,瞥见一丝战机的奇险疯狂!

    “分进合击,长驱直入,孤军深入至象地,西瓯、骆越见我寡而彼众,则必受鼓舞,与秦军交战!”

    此言一出,不仅黑夫讶然,连一旁力挺韩信的去疾,也变了颜色,起身斥道:

    “韩信,休得胡言,此乃屠将军亡军丧师之策也,你是想害君侯重蹈覆辙么?”

    岂料,韩信却不惧反笑。

    “没错,就是要故技重施!”

    第0688章 将军

    前几天,在有功将士簿册上见到韩信之名,黑夫是诧异的。

    “我派人找了他两年多,怎么突然跳到我碗里了!”

    兵仙的名号,黑夫总是记得的。和找刘季时一样,已经开到江淮的糖铺,是黑夫的眼线和探子。

    但可惜的是,黑夫被强行设定成:啥都记得,就是忘了韩信的籍贯。可怜对此一无所知的他,只能在楚地大海捞针,而能提供给那几个信得过的乡党信息,只有两个:

    “胯下之辱,韩信。”

    但楚地何其大也,捞了两年,啥都没找到,却不曾想,竟是骑驴找马,韩信早就被萧何带到武昌营,又安排到岭南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二人真是有缘。”

    为防是同名同姓,他立刻让去疾将与韩信有关的事统统禀报,最终确定,这应就是历史上的兵仙本尊,虽然除了胯下之辱外,韩信的命运,已全然改变……

    黑夫顿时笑逐颜开,觉得自己得了“买一送一”的大便宜。

    手下有一位未来的大才,还是个继承了春秋战国士人传统,“不用,则去”,动不动就喜欢跑路的家伙,黑夫肯定得给他加官晋爵,先留一留,旋即召来一见,考校一番,看韩信是否真有传说中的才干。

    但纵然有所准备,韩信的提议,还是如闪电霹雳般,让黑夫惊讶。

    一直看好韩信的去疾,也未料到他会提出如此偏离常识的计策,斥道:“故技重施?明知前车已覆,却非得沿辙而走,这不是取败之道么?”

    韩信却对自己提出的策略信之不疑:

    “虽看似相同,实则不同。两年前,屠将军尚未完全控制西瓯,便急于进军至北向户,于雨季冒险进军,遂为瓯人所袭,偏师也遭骆人击败。”

    “但只要控制西瓯各条水道,遍筑壁垒,以舟师输送粮秣,则瓯人便无机可乘。待君侯控制瓯地后,可发三军西进,再让两路诈败撤退,仅剩一路士气最旺的精兵孤军深入,西瓯与骆人见其落单,轻我军人少,必出战,战,则一秦可敌五越。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秦军必胜!”

    他朝黑夫下拜道:“这也是唯一能引诱越人交战的法子,韩信不才,愿为君侯前驱,率此精兵!”

    他未说出的话是:“你若信我,我便能将兵!”

    好一个韩信,竟主动请缨,表面的拘谨自卑之下,那磅礴的进取心袒露无遗。

    去疾摇头:“还是太冒险了……”

    “我曾说过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黑夫却笑道:“多年前,我与李由伐楚,被困楚地孤城,诈败骗得楚人信任,故有此言。韩信之策,让我想到了那次苦战啊,计策虽险,但其志可壮人胸胆……”

    听闻此言,韩信不由大喜。

    这一计,让黑夫开始重新审视韩信了,最初他还想着“不要揠苗助长”,想慢慢考校提拔韩信,岂料,这却是一株拼命冒头的秧苗。

    虽然,还是嫩了些,但未来不可限量。

    黑夫也算沙场老将,知道每一位将军,都有自己独特的用兵特点:李信喜欢剑走偏锋,擅长骑兵奔袭;黑夫则明白自己没什么军事天赋,故喜欢以众凌寡,以强凌弱,打仗贵在一个“怂”字,结硬寨打呆仗,能不冒险绝不冒险。

    而韩信,却是那种既能稳得住,又能浪起来的天才,别看他前期稳扎稳打,但冷不防,就来一出与人常识逆反的操作,打你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