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贾却不动,自己看了一遍后,面露疑惑:“君侯,下吏这文章,写的没错啊……”

    黑夫皱眉:“你是在装糊涂,还是在故意讽刺?”

    “不敢,文章里的形容,与当今中原形势截然相反,这是因为,下吏这文,可不是替秦始皇帝写的!”

    陆贾露出了笑,对黑夫长拜:

    “是替未来的贤君所写!”

    ……

    “未来的贤君?”

    黑夫默然片刻后,哑然失笑:“是啊,陛下雄才大略,惜乎少仁,我也希望继任的二世皇帝,是位仁君贤君啊……”

    “也罢,也罢,这文章你也不必改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还是先留着吧,兴许以后,能派上用场呢?”

    言罢,黑夫让陆贾退下,但却又立刻叫住了他,问了一句话。

    “陆贾,儒家所言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原本为自己的大胆有些忐忑,但不将话说完,又一些不甘的陆贾眼睛一亮,立刻道:

    “敢言于君侯,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也。对人而言,天命就是其生死存亡、富贵贫贱,这一切,皆与高悬于天的天命有关!故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黑夫咀嚼着这句话:“如此说来,我还是更欣赏墨者的《非命》,你应听说过我的那句话吧?公侯将相,宁有种乎?事在人为,不名一文的小兵,也有可能变成将军!”

    陆贾却坚持他的看法:“由黔首践位昌南侯,这也是君侯之命。”

    他抬起头,试探地说道:“或许,还不止于此,不止于彻侯呢?”

    陆贾说的太明显了,黑夫拍案:“好你个儒生,张口闭口天命天命,你知道自己的命么?”

    陆贾道:“知,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

    “你知道自己几时会死?”

    这儒生倒是胆大,不卑不亢,朝黑夫作揖:“陆贾只知道,自己绝非死于今日,否则,方才还不等下吏话说完,君侯已面色大变,将我推出去斩了!”

    “哈,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黑夫也不吓唬他了,继续问道:“你说人命天定,那历朝历代,可有天命?”

    “当然有!”

    陆贾等的就是这一问,奋然而起,慷慨陈词:

    “夏桀无道而商汤代之,此乃天命也,商纣无道而周武代之,此乃天命也!”

    “至春秋时,周德虽衰,天命未改,故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然凌迟至近世,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六世固守以窥山东,南取汉中,西举巴、蜀,北收要害之郡,东破韩、魏,夺楚江汉,长平坑赵卒四十余万。至此,周已失天命,天命在秦矣……”

    “然今上废先王之道,禁百家之言,南征北战,无一日安宁。于是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君侯,就下吏看来,秦之天命,摇摇欲坠矣!”

    儒家的人,讲究中庸,话不会说得太满,陆贾的进言,到此为止。

    他只是想告诉昌南侯,秦命已衰,天下离心,当此之时,需要一位新的,应命之人站出来!

    找到那个人,辅佐其成就大业,陆贾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天命”!

    但黑夫沉思良久,却不置可否,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陆贾应诺而退,他很能理解,身为上位者,心里的打算,当然是不能完全袒露的。

    但他相信,昌南侯能想明白,或许,早就想明白了,南征开始的一切布置谋划,都是为那一天做准备!

    陆贾回望幕府帅帐,眼中充满了期待:

    “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在君侯矣!”

    ……

    “人心思动啊,早些时候,还只是陈平那种阴谋家怂恿我,现如今,连浓眉大眼的儒生陆贾,都有这么大胆的想法了。”

    再度审视陆贾的文章,里面夸耀的,果然尽是黑夫做过的事。

    但黑夫没说谎,他的确更倾向于墨家的《非命》,不相信人的命运是既定的。

    因为,黑夫来到这时代后,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就像韩信,就像萧何,就像陆贾,就像田横,就像陈平,就像刘邦,就像本该在伐楚战争中战死,只留给家里一封家书的“黑夫”。

    他们的命运被大幅度改变,如田横者,甚至提前走到了终点,王侯霸业,早早变成了蒿里薤露。

    若如陆贾所言,命不可改,一切天定,这些人又算什么?

    许多年来,黑夫一边前行,一边在小心翼翼的观察,若一切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轨迹,总是会回到原点,那才是最可怕的世界!

    万幸,至少没有一条“世界线的收束”来制裁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黑夫不信命定,而相信因果律。

    “所以,哪怕是王朝,其实也没有所谓的天命,盛衰存灭,不过是人心,是政策,是形势,或许可以加上气候。”

    “甚至是,穿越者的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