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着急。”

    秦始皇看上去心情不错,笑道:“张苍方来来觐见,说是找到了伪造天书预言的法子,于是便在殿前,用蜜糖写了这四字,果不其然,才一会功夫,蚂蚁就闻味而至,爬得密密麻麻。休说是亡秦者黑,就算是亡秦者胡,也能写出来……”

    “这或许就是卢敖称他在北方胡天见到的天书真相,可笑朕已将其烹杀,其党羽还不死心,非要在城东重复这愚行,还蛊惑孩童造谣,真当朝中无人么?”

    秦始皇大步走过去,对地上四字一脚踩下,不知碾死了多少虫蚁!

    “区区蝼蚁,哪里懂什么天意!”

    虽然秦始皇迷信,却不是傻子,天象这东西,造不了假,但人言可以。

    秦始皇已经笃定,不论是始皇帝死而地分,乃至于所谓的今年祖龙死,亦或是这四字预言,多半是伪造的……

    言语就像风,一会往西,一会往东,听听也就过了。

    “张苍真是聪慧,不愧是天下第一博学,且不信鬼神之人!”

    扶苏心中大定,这下昌南侯应该能洗刷冤屈了,一时间忘了蒙恬的忠告,拱手道:

    “父皇英睿,自然能看清这是假的,昌南侯对大秦,忠心耿耿……”

    却不料,秦始皇却打断了扶苏的话。

    “扶苏,你还是这么非黑即白啊。”

    他的虎目瞥了过来:

    “这几个字,这整件事,是真是假,重要么?”

    扶苏一愣,而接下来,秦始皇的话,更让他如坠冰窟!

    “朕知道,你从八九年前,便与黑夫共事,在北地时,你是他的监军,在海东时,他是你的监军,可谓同甘苦共患难,将他说成是汝之师长,也不为过……”

    “但是,扶苏,若有一天,你必须杀了黑夫,能下得去手么?”

    第0714章 上下一日百战

    “杀……杀死黑夫?”

    本性仁善的扶苏,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眼下秦始皇骤然发问,他只能尽量应变地说道:

    “若昌南侯……黑夫真犯了国法当死,当真蓄意谋叛,儿臣会尊父皇之命,依法杀了他!”

    “若他的确无罪呢?”秦始皇不依不饶。

    扶苏道:“或可先押入监牢,听其辩驳,查明真相……”

    “真相?”

    秦始皇笑了:“朕方才已说过,真相不重要。”

    “先君昭王五十年,记载了两件事,其一是,‘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其二是,‘武安君白起有罪,死。’”

    “武安君被定为死罪的罪名,是不尊昭王之命,率师攻邯郸,应侯范雎告发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恐将作乱,于是便被赐死于杜亭。”

    “你觉得,白起当真有罪么?”

    扶苏垂目:“父皇,这件事,被认为是昭王时的最大冤案啊……”

    “错,他一点不冤!”

    秦始皇却有不同的看法:“武安君是否真的要作乱造反,不重要!白起的确有能力反,号召大军作乱,且掀翻大秦半壁江山,这才重要!”

    “为人臣者,全军上下皆其朋党旧部。三军将士只知道将军,不知皇帝。将军一言,胜过天子号令、兵符制书。有这三点,不管这位将军是否还忠于皇帝,忠于朝廷,他都有了危害社稷的可能,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恐怕就是昭王必杀白起的原因。万乘之患,大臣太重,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一旦羽翼丰满,就算臣子无叛逆之心,他的朋党们,也会推着他走上那一步。这就是韩非所言的‘上下一日百战’,再亲密的人,再深厚的情谊,都逃不脱利益二字,不可不防,一旦出现此种端倪,必扼杀之!”

    “所以,朕要问的是,若有这样的人,不管他是黑夫,还是蒙恬、李信,甚至是王贲父子,乃至于是操控民间舆情的儒家、墨家之徒,一旦彼辈威胁到了统治,扶苏,你能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么?”

    扶苏默然良久,应到:“儿臣……会杀了他们!”

    秦始皇孰视扶苏良久,却不问了,只不带情绪地说道:

    “下去吧,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勿忘之!”

    ……

    等扶苏汗津津地告退后,秦始皇却摇起头来。

    “他犹豫了,嘴上说着杀字,眼中却无杀戮的狠意!”

    秦始皇叹息:

    “你是变圆滑了,但是扶苏啊……”

    “你本质还是没变,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秦始皇信奉韩非的理论,不认为人与人之间有真实的仁爱天,“利”,才是人际交往背后的真正操纵者。

    由于利害关系的转变,身为君主,即使是身边的妻妾子女,也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将之置于死地。

    更勿论没有血缘的臣子了,不管你对他是如何的器重,不管他对你是如何的忠心,也不管彼此说了多少交心之言,多少次虚席问对。

    都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