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所有人愕然的是,在最新的命令里,黑夫竟让韩信作为此战的主指挥官!

    早上,令旗握到手中那一刻,韩信感到沉甸甸的。

    他做小兵军吏时,曾无数次扼腕叹息:“若我为司马、我为都尉……”

    他觉得,自己肯定比那些平庸的司马、都尉做得好。顺便试一试自己的器量,试一试,韩信究竟能将多少人马!

    是三千,还是一万,甚至是十万?

    但真正得此重任时,却又有些虚幻,当时脑海里只剩下黑夫的那句话。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本侯相信,假以时日,你,亦当为大将军!”

    而黑夫让利仓交给韩信的信中,没有远程指挥他如何排兵布阵,只轻描淡写了几字:

    “已杀越人之鸡,可屠李由之牛乎?”

    韩信深受震动,当时就暗道:“将军授我都尉印,予我万人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韩信必不负将军信任!”

    于是他欣然给黑夫回信:“韩信之技,屠龙亦可,何况区区一牛?”

    眼下大战在即,韩信已做好了准备,肃然道:

    “萧君,不管如何,吾等已在同一艘船上了,这艘船名为南征军,船覆,则人亡。”

    萧何也明白这道理:“这条船会不会中流崩毁,就看此战了,我只管后勤,南方本就贫瘠少人,大军粮食吃紧,更不知尉将军起兵云梦进展如何,若欲援助之,只能速战速决,不可久持,韩信,你想要如何打?”

    韩信昨夜就观察过地形水文,胸中早有谋划,他在岸边踱步道:

    “尉缭子言曾言: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桓公也。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吴起也。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吴王阖闾,兴吴霸业,故世人称之为吴孙子,或武子。”

    “兵家之学有许多,唯《吴孙子兵法》十三篇,皆精妙也,观诸兵书,无出孙武。”

    这时候,侃侃而谈的韩信却停下了脚步,笑道:“然而,以韩信看来,孙武亦非完人,他的兵法,还是少了一篇!”

    “少了哪一篇?”萧何问,他最厉害的地方是随时能调整自己的位置,韩信微末时对他关切如长辈,如今二人关系几乎平起平坐,又能予之敬意,让对方感到舒服。

    韩信指着脚边,磅礴流淌的湘江,掷地有声!

    “《水攻篇》!”

    第0747章 荧惑高

    “叛军察觉我军真正动向,已离开槠亭营,向西移师四十里至兴乐水?”

    得知此消息时,李由是有些吃惊的。

    过去几年,李由虽被昔日部下黑夫抢了风头,并无善战之名,但也是经历了二十年战阵的老军吏了,且在长沙任郡守长达六年,熟知本郡水文地貌。

    他很清楚,湘江枯水期的时间是夏历9月初至次年2月底,如今正值枯水,整个春天就下了三场雨,湘水水位降低,流量减少,河流变得瘦小,河床大面积裸露,一旦风起,便是黄沙弥漫,全然没有丰水季时“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盛景。

    但即便如此,湘水中央依然深不见底,且水流滂湃,若无船只根本无法渡过,更别说跨越击敌了——不等泅渡,渡河之人就要被水流冲走泰半。

    故而,这里显然不是李由期望的战场。

    兵者诡道也,李由也耍了个小招数,那便是大张旗鼓,带着三千长沙郡兵走位于湘江东岸,长沙到槠亭营的大道,还连续派出两名使者过去招降。

    这就更让人相信,正面压过来,与叛军隔着湘江对峙的,确是主力……

    当三千疑兵在湘水拐弯处北岸大修营垒,多增炉灶之际,李由却悄然离开,乘船渡过湘水,与走西岸小道过来的真正主力汇合!

    通过疑兵吸引叛军注意力,却带着主力从侧翼突然发动进攻,毕其功于一役,这就是李由的打算!

    岂料,对面的“无名小卒”却发现了他的把戏,早早移师至兴乐水,等待李由到来。

    看到对岸的敌影,李由有些不快:

    “能察觉吾之计谋,要么是斥候放得极远,看见我军到来,要么是长沙郡内,有人给叛军通风报信!”

    李由回过头,目光落在临湘跟来的几个军官身上。

    黑夫对长沙郡的渗透是惊人的,除了勒令过路军队,不准拿长沙百姓一针一线,培训铃医,深入各县为人诊治疾病,散发《常识》收买人心外,他还安排大量长沙郡籍贯的伤残兵卒复原,推荐为地方小吏,两年下来,全郡与南征军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李由昔日的旧部,则多数调走,连郡尉派来的向导都是生面孔。

    李由有些信不过本地人了,索性让人将他们软禁在军中,自己去到兴乐水边,观察敌情。

    兴乐水(湘潭县涓水)只是湘江的一条小支流,发源衡山一带,南北走向,因为落差大,水流比湘水稍急。但其宽不过二三十丈,加上正值夏历二月,枯水期最后的时段,水位尚浅。李由派人下去试过,最深只到人脖颈,多数地方只及腰腹,基本无需船只,士卒就可泅水而渡。

    此水已不再像湘江那样,为天然屏障,两军隔河对峙,随时可能打起来。

    李由在西岸,回首望去,只见己方军容甚壮,长戟如林,战鼓声声,士气高昂。

    而东岸的“叛军”,似乎也才刚刚抵达,连营垒都没来得及扎,乱糟糟地拥在河岸边,而他们的旗帜,依然是那面“韩”字的都尉旗。

    长史倒是好好查了查此人在南征军中的履历,原来,那韩信本为楚地氓隶,然素来怯懦,曾因不敢对拦路者拔剑,而下跪钻其胯,遂成一县笑柄,这个故事,在武昌营广为流传。

    这种胯夫,是如何升至高位的呢?据坊间传闻,他是走了黑夫的裙带关系,从不起眼的小卒子,跃至别部司马,在攻打越人时立了些功劳。

    这就让人更想不明白了:“彼非尉氏子侄,缘何颇得关照?”

    联想到十多年前,部下不乏出入女闾,甚至在按捺不住时破城强暴楚女,惟独黑夫独善其身,不近女色,李由若有所悟,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