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点了点头,没戴孝,反而给自己的头顶,系上了一抹鲜艳如血的赤帻!

    安陆人,认识这地方,明白这标志。

    年轻点的人,更能说出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个故事。

    湖畔擒贼、盲山里案、盗墓案、楚谍案、修公厕、兴水利……

    他屡屡升爵,终至彻侯之位!

    世人皆言他死了,朝中奸臣都希望他死了,可实际上,他还活着!

    不用多说话,黑夫在拴坐骑的天狗雕塑前骑上马,微笑着走向人群。

    “亭长?”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朝他呼喊,似乎是曾跟随过黑夫的亭卒鱼梁,他揉了揉眼后,连连作揖,泪流满面:

    “没错,是亭长没错!”

    接下来,见过黑夫的人也齐齐响应。

    “是武忠侯,还有两年前离去的八百安陆子弟,卜乘说的没错,君侯当真复生了!”

    众人全体向黑夫欢呼,向他痛哭流涕,诉说这些日子受的苦,而叫法却各不相同:

    有人喊“屯长”,有人喊“县尉”,或“司马”,或“君侯”“昌南侯”“武忠侯”。

    诵喝声逐渐增强,逐渐蔓延,逐渐膨胀,最后直冲云霄!

    响亮的合声吓到了黑夫的坐骑,这匹秦始皇所赐,来自西域,被黑夫取名“的卢”的龙驹没经历过这么多张嘴在近处对自己大吼大叫。

    它迟疑着往后退去,摇晃着脑袋,甩动着尾巴。

    但黑夫踢了马刺,驱使它向前,走入这数千热泪盈眶的乡党中间。

    此时此刻,他们都朝他拥来,推推搡搡,磕磕绊绊,向他伸手,向他跪拜,想要触碰他的指尖,抚摸马的鬃毛,或被他腰间的剑鞘扫过头顶……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黑夫默念着这句话,决定此志绝不偏移!

    黑夫成了这片汪洋大海的中心,他先是骑着马疾走,然后小跑,接着如风一般,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飞驰,任由赤帻在身后飘荡!

    万人景从,追随黑夫转战云梦泽南北的短兵亲卫,在武昌营和安陆重获自由的兵民们,大伙拿着自带或分发的武器,随他向前,向安陆城走去!

    当这支庞大的队伍抵达安陆县城外时,应和着湖阳亭的烽烟,一片混乱的县城内,也有一道浓烟,腾空而起!

    ……

    s:复生故事出自:《左传》《墓主记》《泰原有死者》

    第0751章 推倒这堵墙

    远远看到湖阳亭的烽烟,冯敬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他已将派往各乡的人手统统收回,不过半日功夫,南边便损失了两千,其他各乡合计损失了一千,大军尚余七千,都集中在县城内外。

    但斥候回报,加上陆续汇集的安陆逃民,黑夫的军队,大概是这个数目的两倍!

    “彼多为乌合之众,无甲胄兵器,若是野战,吾等或许不虚,但若是守城……”

    冯敬回头看向这个挤满三万迁民的小县城,秦始皇的命令来得急,他们可没法造出能容纳几万人的高墙大垒来,最初为了防止迁民逃跑,只能将他们扔进城中,而兵卒则在城墙、街道上守备,杜绝逃路。

    可现在,当黑夫“复生”的消息传来,冯敬却要面临里外受敌的局面。

    决不可将战场选在县城,冯敬必须离开,转移到开阔地区去,发挥己方关中卫尉精锐的车骑优势!

    但城中本要迁往关中的三万人怎么办?

    手下一个率长如此建议道:“都尉,莫如屠之,在城中一把火,全杀了!”

    冯敬连连摇头,他们家是几代贵族,他亦是君子,不会做这种没底线的事。

    “不可,黑夫纵伪死有罪,安陆人何辜?其罪不至死,更别说屠戮殆尽,陛下一统天下,对待六国之人,也从未有过屠城之举!”

    向秦民百姓举起屠刀,这种罪名,一向爱惜羽毛的冯家人可不想背。

    就算真想做,他们也没时间了,慢则半日,快则个把时辰,黑夫就要带着在外逃窜的安陆人,兵临城下了!

    冯敬打定了主意:“形势有变,这三万人当直接弃之,我军立刻离开安陆,往西面云杜、新市而去。”

    “算算时间,吾父也应接到夏口和武昌营的消息,发兵来援了,从邾城到安陆,三百余里,至少要走五天。吾等轻装撤走,再拖住黑夫,勿要使其遁入大泽,待父亲抵达后,再合击安陆,与黑夫会战,届时,黑夫身边虽有四五万安陆人,然多为妇孺老人,将会成为累赘,而非助力!”

    冯敬立刻派人去官寺,将被软禁的黑夫家人带到北城门来。

    “只要我带上黑夫母、兄及其亲眷,彼辈为我所控,黑夫依然会投鼠忌器!”

    ……

    看到湖阳亭烽烟的,不止冯敬,还有安陆人。

    安陆县城大致可以分为东、西两城区。

    西城濒临涢水,有个小小的渡口,是里闾(居民区)和集市所在地。东城濒临曲阳湖,据说以前是楚王的行宫,如今被改建成官寺——黑夫做县尉时曾在此办公,秦始皇巡狩时曾在此居住,而今,这里重兵云集,看管黑夫、利仓、东门豹等南征军将吏的亲友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