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鸡汤名言,随着黑夫渐登高位,早就传播开了,心中有志向的布衣黔首,常张口就来,也不稀奇。

    但陈胜却摇头道:“此言是很提气,但要我说,这句话,还缺了点什么。”

    吴广不解:“已是极好,乍听此言,让我惊了好几日,还缺什么?”

    陈胜不以为然:“要我说,得改一个字!”

    “什么字?”

    陈胜眼中炯炯有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翌日,一千劳顿疲乏的戍卒、闾左、轻侠在陈胜、吴广“秦军追兵将至”的恐吓下,不情不愿地起身,在城邑南边的岔路口集合。

    这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西南,入新蔡县境内,渡过汝水可至息县,行程两百里。

    一条通往东南,入寝丘县、汝阴县境,渡颍水可至下蔡,行程三百里。

    戍卒们惊讶地发现,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陈胜,吴广二人,竟各领了一队人马,分居两道,二人打马相错,拱手作别。

    吴广有些不舍:“陈涉,你当真要去投项少将军?”

    “吾等毕竟是楚人,岂能不从楚怀王之旗?”

    陈胜笑了笑,不过真实的原因,他昨日已告诉吴广了:“陈涉的追求,是在这乱世里混出头,终能为王!而不满足公侯将相之位。”

    若去投靠北伐军,纵功成,终难为王,因为武忠侯始终自诩为秦吏,他自己都不称王,手下人更别想了。

    再者,听说朝廷已调遣大军至南阳,定要将北伐军剿灭,虽然陈胜承认,武忠侯是天下名将,但他也在淮阳见识到了秦军的战斗力,朝廷与北伐军,谁胜谁负,尤未可知,一场打仗下来,必多死伤。

    反倒是淮南的“楚军”,可以乘着朝廷和北伐军在南阳两虎相争时,大肆略地,重建楚国!

    所以陈胜觉得,乘早过去,跟着项少将军,反而更有再度坐大的机会……

    吴广重情谊,说道:“若如此,我也随你去下蔡,投靠楚军罢!”

    陈胜却道:“不可,如今局势纷乱,不论是北伐军还是楚军,谁也不知道最终谁能得势,若你我同投一家,他日可能会一同败亡。”

    “不若分开投效,我投项籍,你投武忠侯,往后,不管谁得了志,都能给另一人,留一条退路……”

    “还是陈涉想得远。”

    吴广被说服了,遂带着三四百人,往西南而去,一边走,吴广还不住回首。

    而陈胜也带着剩下的人,往东南行,身影渐行渐远。

    “吴叔!”

    但行不多时,陈胜却独自打马而回,遥遥朝吴广拱手:

    “你我二人,虽非血亲,却情同兄弟,今日在此分道,若他日有了成就,切记!”

    “苟富贵,勿相忘!”

    ……

    第0780章 一朝英雄拔剑起

    “伯兄,你这次回去,且帮我告诉在江南暂居的数万父兄昆弟、姊妹们。不是黑夫不让乡亲们回安陆,而是因为安陆还不够安全,任谁都不想才回家乡,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随我渡一次云梦泽罢?”

    “再者,不管是春耕夏耘都已耽误,安陆百里之内,没有一粒粮食,还不如在江南好好种稻。等到了明年开春,北伐军顺利将战线推进到宛城、武关,甚至已经北伐成功,再让他们回来,各归其家,我还会出钱出力,将各家屋舍修好!”

    挥手送走了衷,再回头,黑夫面前是一片废墟的安陆县城……

    烧城的是冯毋择残部,在他们被利仓、季婴追击期间,开始了疯狂的破坏,整个安陆县,几乎所有乡邑都被烧毁,农田化为焦土。

    “幸好母亲没有看到这一幕。”

    看着衷渐渐远去的身影,黑夫叹了口气。

    母亲是六月初一那天走的,黑夫、衷、惊三兄弟齐聚一堂,陪在她身边,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最后的心愿,是乡亲们是否能早点回安陆……

    “一定能!儿不仅会让安陆的父老乡亲重新过上好日子,也要让全天下人,都能安享太平!”

    这是黑夫握着母亲双手,最后的承诺。

    黑夫与大哥衷一起带着老人家的棺椁,回到安陆,将她葬在云梦乡。

    曾经富庶的乡邑里闾,如今却是这般光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松柏之间,坟冢累累……

    想要恢复如初,恐怕要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最先受难的,却是家乡故土,这就是代价么?”

    “现在的我,还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田横兄弟么?”

    黑夫自嘲一笑:“只望能使尽我浑身解数,不管用上怎样的手段,都要将这场浩劫,缩短到三年……不,两年之内!”

    如此想着,在一间废弃的亭舍,黑夫也开始了今日的办公,即便是抽空回一趟老家,他也要随时了解急报传来的军情。

    现在是秦始皇三十七年六月中旬,虽然对父老乡亲们,黑夫说安陆还不安全,但事实上,整个南郡,已被置于北伐军新打造的防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