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陛下呢?”甘棠却直指矛盾中心。

    王贲收敛了笑:“陛下本质是好的,他天性聪慧,否则也不会被始皇帝看中,只是被奸佞所误……”

    只要除去奸臣赵高,再效伊尹训太甲,圣天子自然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甘棠却没这么乐观:“若陛下不改呢?太尉当如何做?欲行废立之事乎?”

    “这……”

    王贲愣住了,此事在王贲看来,不过是女婿不听话,妇翁小小教训他一顿。

    甘棠更进一步:“不欲废旧立新,那么,欲效仿伊尹、周公,摄政称王乎?”

    王贲大怒:“陛下欲封为王,老朽尚且不从,何况自立?王贲忠于大秦,忠于始皇帝,绝不会自立为王!”

    “这是自然。”甘棠又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太尉久病,若此事之后不幸逝世呢?届时李斯已退避下野,各郡动荡,叛军群盗骤至,谁可为将、相,收拾残局?”

    “公子将闾和子婴皆贤,可为丞相,而吾子王离掌军,虽难以收复失地,但至少可保有关中,维持秦社稷不灭……”对未来,王贲也就这点指望了。

    “下吏明白了。”甘棠朝王贲肃然下拜:

    “通武侯啊,甘棠冒昧直言,仗打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北方已失其二,占着的,只剩下一个地利,还有勉强维持的正统名分了……”

    “但太尉若悍然兵谏,实是带头否定了这层正统啊!一旦李斯、赵高之党做困兽之斗,开关引贼而入,则关中地利也将失去,太尉此举,恐会导致大秦社稷,加速崩塌!这就好比病入膏肓,体弱不堪,但还能勉强吊着命,这时候一剂猛药下去,病人,极可能一命呜呼!”

    “再者,这种事,不做到底,必留下隐患。可做到底,行废立之事了,便是以人臣之身,讨天子之罪,大秦皇帝尊严,荡然无存!”

    “太尉这样做,在天下人看来,与黑夫打着靖难旗号,行叛逆之事,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别!”

    王贲张了口,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老人家愣在当场。

    半晌后才喃喃自语道:“我真是老糊涂了。”

    世事总是在变,人总是在迷茫,有时候,你好似看到光明,下定决心,迈步向前,但却又在半道陷入动摇,犹豫。

    本欲在灯枯油尽前有所作为,最后得到的,却是发现事不可为的绝望!

    “是啊,老夫这样做,纵然本心不同,但在旁人看来,与黑夫,又有何区别呢?”

    ……

    第0853章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王贲这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秦始皇二十二年的灭魏之战。

    他那时候才四十余岁,英姿勃发,被人称之为“小王将军”。将二十万大军,横扫魏地,又将赫赫大梁围得水泄不通,令旗一指,决鸿沟,以水猛灌城池!

    但一声令下,就能让大梁十数万人葬身鱼腹的小王将军,却为了保护一个魏人的坟墓,特地下了一道军令:

    “有敢去信陵君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

    王贲这么做是为了争取魏士人心,但事隔多年,他病入膏肓之际,半梦半醒间,却又梦到了自己去魏无忌坟冢祭拜的情形……

    公子墓前,是一位老婢在守着,大概是信陵君昔日的妾室,每日献一盅酒,扫一扫墓,王贲当时问那魏人老妪为何,老妪只答:

    “公子说,醉了,就听不到了……”

    “听不到什么?”王贲有些好奇。

    魏人老妪指着远方沸沸汤汤的大梁:“听不到梁城崩塌的声音啊!”

    当时虽有唏嘘,但感触不算深,直至今日……

    “王贲现在算是明白,信陵君为何在失去魏王信任后,终日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不顾身体,大肆乐饮四年了……”

    不止是失望,更有看到魏终将沦亡的绝望!

    “魏无忌是在故意折损身体,让自己早点死去,以免看到魏国灭亡的那一刻!”

    王贲对信陵君的心境,无比理解!

    “我也该在始皇帝之前便先行一步。”

    “何以竟多活数岁,眼睁睁看着我亲手参与建立的大厦,墙壁坍塌,梁柱摧折,将成瓦砾?”

    曾经有多辉煌。

    现在就有多悲凉!

    如此喃喃低语着,王贲睁开了浑浊的眼,左右皆是拭泪的亲卫,更有一人膝行至他榻前,稽首道:“都怪下吏,是下吏将太尉气成了这样。”

    “甘棠,切勿自怨。”

    王贲叹息:“幸好你及时劝阻,让老夫未能成行,避免了亲手将大秦推下深渊。”

    且不论对错,清君侧之事,现在就算王贲想做,也做不了了。

    在意识到兵谏的猛药可能会加速社稷沦亡后,他顿时绝望,病情加重,数日前还能勉强登车,现在却连榻也下不了,别说回咸阳,十里地外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