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三道路途差不多,但若论去咸阳最近者,非蚀中道莫属。出了谷口,便是一马平川的关中,杜县城在前,不过数十里地,北去不远是咸阳,东去近处是灞上,可以一举插入关中腹地,若我军出蚀中,关中必将大震!”

    陆贾却以为不妥:“此非万全之计也,子午道狭,堪称天狱,沿途五百里皆石穴林莽,先前有些许栈道还好,如今和褒斜道一齐被烧后,大军便再难行走,只能容数千人出没。”

    “再者,汝欺关中无好人物,蚀中离咸阳太近,很难瞒过,见我从蚀中进军,伪帝必尽起关中之兵,于黑水峪截杀,以逸待劳。非惟将士受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还是走褒斜,以水路通粮,一边修缮栈道,缓缓以进稳妥。”

    “何不这样呢?”

    吴臣有了新的主意:“两路并进,将军若能让吴臣率巴卒五千,负粮五千石,直从蚀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关中。关中闻吴臣至,必举大兵来阻,导致后方空虚,韩将军可乘机出褒斜道,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

    二人的争论在褒斜与子午二选一,或者都选,但陈仓的故道,却被忽略了。

    一来是因为走故道距离咸阳最远,其次是出了故道,还要面对险要的散关,以及集中在雍城的敌军——那儿毕竟是秦之故都,汉中军撤离后,便在雍地守备。

    可兵法里不是说了么,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眼下敌人虽多,却是能够调动的……

    听着陆贾、吴臣二人的争论,韩信在地图上面左右扫视,露出了笑。

    “如此行军,便能建功!”

    “将军有主意了?”

    陆、吴二人看向韩信,正要问他有何妙策,却听外面有亲卫来说报,说自东方有武忠侯军令送到。

    三人只好停下话头,出去迎了军令,待回到褒中县寺,由韩信郑重打开。

    信上尽是让人喜上眉梢的捷报,诸如王贲已死,南阳已降,数万北军为虏,武忠侯已兵临武关,以丹阳为前线基地,准备等军队云集,粮食充足后,在五六月间发动总攻……

    所以,他要求韩信也要在那段时间,开始新一轮的北伐,配合武关的攻势,让咸阳首尾不能相顾。

    而最最末尾,则是黑夫对韩信夺取汉中后,如何进军关中的建议。

    “或可明伐栈道,假袭蚀中,而暗渡陈仓……”

    韩信一时间惊讶不已: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其策,竟与韩信所想,丝毫不差!?”

    “我实地勘察,方得此略。但大帅坐于帷幄之中,而知千里之外,真天授也。”

    韩信不由感慨:“过去的我真是太年轻了,哪来的胆量,竟敢妄言武忠侯乃中庸之将呢?”

    ……

    第0864章 亡秦者

    二世元年,四月中旬,身在望夷宫的胡亥听闻前线内史保及武关都尉回报说:“叛贼已被击退,飞石弩矢杀伤数千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赖宗庙之灵,赖宗庙之灵,可算是打退黑贼了……”

    但旋即,他却又莫名悲伤起来,哭泣道:“可是妇翁,通武侯,你为何竟这么轻易便弃朕而去呢?看来朕先前所梦,正是此事的应验啊!”

    原来,三月份时,胡亥梦到有一条大黑狗啮己左骖马,骖马伤重,竟死!

    他醒来后闷闷不乐,招来巫师询问占梦,巫师占卜后说是:“泾水为祟。”

    泾水与渭水同为关中大川,据说里面有神,是一条鼍龙,大概是后世泾河龙王的前身。

    于是胡亥便移驾到咸阳东北面,泾河边上的望夷宫,欲祠之,听信巫师的话,沉四白马,又杀了四条黑狗祭祀。

    岂料才祭祀完,前方就传来王贲病逝的消息,接下来半个月,噩耗不断,南阳守叛国,数万人被叛军所俘,接着便是黑夫叩武关……

    “敢入武关百步之内者,杀无赦!”

    只来得及下达这样一道命令,胡亥开始彻夜难眠,他像一个惶恐的小孩,瑟瑟发抖地蹲在墙角,望着响声大作的门口,生怕下一刻强盗破门而入,要了他性命。

    不过眼下扣门声停了,胡亥便又神气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招来李斯和赵高二人,开始大肆责让!

    “丞相,你不是说,北强而南弱,关外必无恙么?”

    “郎中令,你不是说,南方叛军、关东群盗毋能为么?”

    “如今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底尽畔大秦以应诸侯。而南方更糟,南阳失陷,汉中也丢了,贼众兵临武关、南山!”

    他还不得知道,自己的好哥哥扶苏也再度出现,现在正在辽东抵御东胡呢……

    “眨眼之间,朕的半壁江山,不,是三分天下已去其二,仅剩关中等地……”

    胡亥天性不笨,只是先前只以为是小叛乱,自有亲爱的老师赵高的一众将相帮自己收拾,身为皇帝,只管垂拱享乐就行。

    可眼下,巨大的敲击声从门口传来,残酷的事实告诉他,大秦的社稷,已摇摇欲坠了。

    胡亥呼天抢地,开始了愤怒的咆哮。

    “秦始皇帝横扫六国,西涉流沙,北过大夏,东有东海,南尽北户,为万世开业,甚光美。然天下失始皇帝后,国家内忧,关东、南方丧尽,朕身为天子,如今仅屈居于一州之地,丑莫大焉,真是丑莫大焉!汝等让朕以后到了三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帝?啊!”

    这都是黑夫的错,群盗的错,将相的错,唯独他自己没错。

    天子是不会错的,这是父皇的话!

    面对胡亥的质问,赵高、李斯二人默不作声,赵高心里在为王贲的死而窃喜,而李斯想了好久,才缓缓道:

    “陛下无须惊慌,昔时楚国破武关,过峣关,不也在蓝田被打得大败么?”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如今北方的军队是比秦惠文王时多,但将才和士气,完全不能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