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有一件事,让叔孙通郁闷许久了,那便是君侯总喜欢到处标榜自己是“黔首之子”,甚至还固执地保留着“黑夫”这种土掉渣的黔首之名,硬是不改。

    在攻破武关后,叔孙通曾建议黑夫改名“尉邦”,“邦”是国家的意思,大曰邦、小曰国。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彼其之子,邦之彦兮”……都是好话。这就和君侯未来的身份地位比较相配。

    但武忠侯却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决然拒绝了此议。

    “我和这天下大多数人一样,八代贫农,没有上古帝王和先贤的祖宗……”

    他还笑道:“我就叫黑夫,不叫尉邦。”

    末了又加了一句:“也不会叫尉元璋……”

    这让叔孙通想不明白,当时一边琢磨着“元璋”其实也是好名,一边又腹诽道:

    “君侯分明能轻而易举,攀附上古之帝王血脉,名正言顺,开启大业……”

    “为何非要死守着低贱的黔首出身不放呢?”

    ……

    第0891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孔子昔日大开私学先河,认为“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血统和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习性,能否成才,更多源于后天教育。

    他秉承有教无类,教出了一大批出身卑微的弟子,这批弟子中的子夏、曾参又再传授业,使私学大兴,间接推动了公族落,士人起的战国之风……

    但时隔三百年,叔孙通作为孔门后学,一边认为庶民士人通过教化能身居高位,一面又坚持帝王的血统论。

    天子应运而生,必有神佑。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遂有殷商始祖契。

    姜原践巨人之迹,而身动如孕,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避而不踏,而弃之于冰湖之上,天降飞鸟,以其羽翼覆盖婴孩,这便是周人始祖后稷。

    有了殷周的神化起源作榜样,后世诸侯无不对自己的祖先大肆美化,燕国那种姬氏旧贵族承周之业,楚国自诩帝高阳及祝融大神之后自不必说。

    后起的秦、赵、魏、韩、田齐,也无不加尊祖先之事迹,尤其是田齐,在祖先虞舜之上,又找了黄帝做高祖,各国纷纷效仿,也将世系上延到炎黄、少昊时代。

    所有诸侯都有显赫的出身,没几个上古帝王做祖宗,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我之所以厉害是因为祖宗给力——这种观念深入人心。

    所以叔孙通想不明白,武忠侯为何不随大流呢?

    他常为此事苦恼,但今日却被杨喜一下点醒,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对杨喜的无知询问,叔孙通只笑而不答,暧昧地说道:

    “这种事,除了始皇帝和武忠侯之母糖妪,谁知道呢?”

    而这两人,都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武忠侯一点头,还不由着他叔孙通乱编,只要故事足够传奇,哄杨喜这样的无知黔首,简直是轻而易举!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叔孙通又拿起笔来:“方才说到武关之战后了,你继续说。”

    杨喜应诺,谈起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

    ……

    “十日前,吾等退兵至峣关之后,因为武关之事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是武忠侯引来始皇帝之灵,导致山摇地动,武关城墙坍塌一里,压死了无数人,众人都不敢在峣关城下御敌了。”

    “武城侯王离遂让大军驻扎蓝田……”

    “从吾等回驻蓝田开始,士气大降,便有逃卒出现了。”

    杨喜记得,七八天前,有一批去蓝田山砍柴的兵卒迟迟未归,杨喜等人奉命骑马去查看,却见林场已无人影,拉木头用的人力辇车扔在原地,那数十名士卒竟在屯长带领下,一齐逃了……

    这是商鞅变法后,秦军中绝少发生的事,因为在前线当兵服役的人,身后往往牵连着一家老小,一人潜逃,全家株连,就算怕死,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可如今,秦人,刻板顺服的老秦人里,却出现了集体叛逃……

    王离大怒,让骑从去捉拿逃卒,要军法处置。

    杨喜却很理解,二世皇帝之政不得人心,据说还信任奸佞,乱杀大臣,再加上武关的事,北军早无战心。

    “若非害怕家中母亲、幼弟受牵连,我也跑了!”他嘟囔着说。

    同是天涯沦落人,杨喜很同情那些逃卒,在路过一个草垛时明明发现了一人潜藏其中,却假装没看见,敷衍了事地在周围转了几圈,回到营地,报告说没有见到人。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上,天刚蒙蒙发亮,营房就响起了紧急集合的鼓点。

    武城侯王离神情严肃、冷漠,旁边站着几个上郡军都尉、司马,四千名短兵则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站在周围。

    接下来的事不难猜到,昨日逃走的兵卒,将近一半被抓了回来,一个个都被绳子五花大绑着,在王离宣布其叛逃罪过后,当众处死!

    一同被处死的,还有几个搜捕不力,纵容逃兵者,以及“誉敌以恐众者”,为首的就是暗暗传言武忠侯是秦始皇儿子,得了其神力相助的什长。

    那些逃卒如粪土草芥一样,刚刚还鲜活而年轻的生命,片刻之间就变为数十个冤屈的亡魂,永远留在了灞水之畔。

    杨喜全程噤若寒蝉,生怕自己纵容一人潜藏的事暴露,汗水顺着额头流到下巴,屯长问他怎么了,他只能抬头望着太阳说……

    “天太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