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这就是胡亥之尸?”

    黑夫略微动容,让季婴掀开那辆辎车蒲席,却见躺着一具僵直的尸体,身上依然是皇帝冠冕,脖子上有条明显的勒痕……

    孰视其容貌,确实是胡亥不假,但也不能排除替身的可能。

    “周青臣,王戊?”

    黑夫喊了后面两个投降的九卿,让他们近前来看。

    “可是胡亥?”

    王戊凑近一瞧,还真是胡亥,虽然对这个荒唐的皇帝意见很大,但此刻见其死相凄惨,仍是鼻子一酸,只差点泪撒当场,喏喏道:“似是胡亥本人……”

    岂料一旁的周青臣立刻大呼起来:“这绝对是胡亥,我记得他脸上这颗痣,绝对假不了!”

    王戊又被老周坑了。

    黑夫很满意周青臣的态度,又让远远跟来的群吏上前,虽然也不乏暗暗抹泪的人,但当着黑夫的面,大家都学乖了,不管先前见没见过胡亥,众人皆一口咬定,这就是胡亥,死得不能再死了!

    子婴心中冷笑,恨不能立刻拔剑杀了这群忘却嬴姓公室厚待的诸卿僚吏们,他明白,黑夫必须让所有人都笃定:伪帝已死,再也翻不起浪来了。

    而之后,按照子婴的想象,一向喜欢作伪的黑夫,便会宣布胡亥是自杀,甚至会对着胡亥尸体叹息一场,说“汝何不待我来”?然后草草下葬。

    如此,武忠侯达到了靖难的诛暴口号,而大秦皇室也能体面收场,保住胡亥最后一丝尊严。

    最重要的是,他子婴将籍此功绩,继续跻身朝堂,被武忠侯任命成为新的公室领袖,负责约束群公子。

    但子婴会偷偷想办法保留公族气血,以待后日……

    关中形势不容乐观,黑夫短时间内无法篡位,只要他活下来,就有希望。

    但让他未曾想到的是,黑夫却跳过胡亥后事,先道:

    “宗正婴……”

    在奉命检查胡亥尸体的令史附耳说了几句后,黑夫孰视子婴良久,突然对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

    “宗正婴真奇人也,承石碏之风,虽深受胡亥信任,却仍大义灭亲,亲自动手,杀了谋篡伪帝胡亥,及皇后王氏来降!”

    为胡亥暗暗垂泪的群臣顿时瞠目结舌,都望向子婴。

    这是真的么?

    过去是胡亥最近亲的朋友,后来则是他唯二信任的两个人,一向憨厚乖顺,饱受赞誉的子婴,为了苟活,为了富贵,会做这种事?

    这可比群臣简单的出城投降严重多了……

    周青臣难掩其惊讶,王戊则暗暗切齿。

    而子婴手里的天子剑则啪嗒一声落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婴有大功于国,当受封侯之赏!继其父成蹻之爵,爵名……”

    黑夫审视着子婴脸上的惊愕,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说出了那三个子婴辛苦乖顺了半辈子,努力从自己身上抹去的字:

    “长安君!”

    ……

    第0900章 不杀

    “旧长安君……叛臣成蹻之子婴。”

    这是子婴从小参加嬴姓宗族聚会时,听到旁人窃窃私语最多的一句话。

    子婴的父亲成蹻乃庄襄王次子,曾一度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不比他那被扣留在邯郸的兄长公子政,生于条件优越的宫廷,接受良好教育,且备受庄襄王生母夏太后宠爱。

    但成蹻还是输在了最后一步——拥有立嗣决定权的华阳太后,最终选择了公子政。

    但作为王弟,成蹻依然炙手可热,他十多岁那年,便在祖母夏太后安排下,前往韩国迫使韩桓惠王割地百里给秦国,被封为长安君。

    但随着夏太后病逝,成蹻地位急转直下,他以为吕不韦与嫪毐与害己,遂在监军攻打赵国时,在有心人怂恿下发动叛乱……

    成蹻之乱被轻而易举摆平,成蟜的部下皆因连坐被斩首处死,屯留的百姓被流放到临洮,成蟜自己则孤身投奔赵国,被赵悼襄王封于饶(河北河间),没几年便郁郁病逝了。

    他唯一给襁褓中的儿子婴留下的,就只有一个“叛臣之子”的标记。

    子婴这三十多年的乖顺、服从、伪装、仁俭,无不是想抹去这标记。

    他得到了始皇帝的宽恕,得到了胡亥的信任,得到了群臣的赞誉,让自己变成了世人交口称赞的“宗室子弟之长”。

    但这一切努力,却在今日,在咸阳宫前,被黑夫一句话,击得粉碎!

    “长安君,长安君……”

    对杀胡亥之事,子婴有口难辩,只能承受着这黑夫扔来的“荣誉”,心里却杀了这厮的心都有!

    君与侯,只是称呼之别,并无太大区分,昔日吕不韦为文信侯,亦有称文信君者。

    看似风光的彻侯,让子婴从关内侯更上一个台阶,可偏生是那三个字,真是要了他的命!

    子婴是老好人,但长安君……是大叛徒啊!

    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擦去的胎记污秽,如今又贴回来了,还更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