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苍哑然的目光中,黑夫告诉了他事实。

    “就在昨日黎明前,咸阳宫内空无一人之时,我偷偷来到这,站在殿尾,当初我为郎官时站过的地方,对着君榻望了许久,眼看左右无人,便悄悄摸摸坐了上去……”

    “这曾经是始皇帝的位置,你知道我坐下后,感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张苍惊骇于黑夫之胆大,之视礼法为无物:“什么?”

    “冷,冰冷彻骨。”直到此刻,黑夫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尽管地下有暖龙,尽管大殿内灯火通明,但我仿若能看到,当年秦始皇帝独坐在上面时,是何等孤独凄苦。”

    “而放目望去,大殿里,空无一物,就算下边站满了人,他们的脸对着地,将心藏在玉圭袍服里,我也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

    “我旋即抬头,想透过大殿,看看这都邑,这硕大天下,却为厚厚的墙壁所阻隔,同样瞧不真切。”

    “那时候我明白了。”

    黑夫摇了摇头:“我被困在这囚笼中,戴着桎梏,而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直到我离开了这位子,往下走。”

    “我让人敞开宫殿大门,让清晨第一缕光线照射进来。”

    “我让人将咸阳宫门次第开启,站在陛上,吸着这咸阳清冷的空气,感受宫外的熙熙攘攘,里闾烟火,才觉得自己应有尽有,此时再回首咸阳宫阙,我终于明白……”

    “若想要大权在握,还能应有尽有,知天下利弊,知民疾苦,那便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张苍拱手而问。

    黑夫下了陛阶,拍着张苍肩膀,指向宫室之外的硕大巨都:

    “从人民中来。”

    “到人民中去!”

    第0904章 布衣将相之局

    “我不知道始皇帝是否也意识到了这点。”

    黑夫许久未曾如此对人袒露心扉了,他喃喃说道:

    “始皇帝一生都厌恶咸阳宫,最开始在关中修宫室,去他处处理政务。后来又沉迷巡游,我猜测,除了显示天子威势外,他也想逃离这地方,离开被隔绝的中枢,走出去看看,看看硕大天下,看看真正的民生苦乐,他想要真正的,应有尽有……”

    “但始皇帝的经历,他的大欲,超过了对芸芸众生的关切,加上无数人出于种种目的遮掩蒙蔽,他注定看不到真相。就算看到了些许,但那时候他更关切的,恐怕已是如何长生,如何与臣子一日上下百战了。”

    “总之,从始皇帝开始,大秦从上到下,就出了大问题,一切以君欲为先,整个天下数万秦吏、三千万生民,都为了实现始皇帝之欲而奔走东西,南征北战,却忘了君与民之间,最简单的关系……”

    张苍的确是懂得黑夫的人,他替黑夫道出了那层简单明了,却被始皇帝刻意忽略的道理。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张苍叹息道:“此乃吾师荀卿敦敦教诲,只是李丞相不知是故意忘了,还是一味顺应君意,推波助澜,终至天下败坏……”

    “没错,水能载舟亦可赛……嗯,覆舟!”

    黑夫点头:“失去了百姓拥护,此所以弱南能败强北也,此亦关东群起而反秦也,除了六国余孽从中鼓动,那些六国故地的黔首闾左,也真的是‘苦秦久矣’,受够徭役奔波了……”

    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为民之主者,天子也。

    仆为民主,当以法率下。为民做主者,官吏也。

    既然大秦皇帝和官吏都不能为民做主,那天下人,就只能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为自己做主了……

    这是中国古代,“民主”的真正内涵,也是游戏规则,对这规则破坏越大,王朝覆灭也越快,穷兵黩武没有好下场,适当与民休憩方能长久。

    黑夫心中暗道:“待我再度扫平天下,至少二十年内,不兴兵戈!”

    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咎待勾勒的,是他这“摄政府”的施政之措:

    “旧秦已随着胡亥倒台而倾覆,新秦,不可再重蹈覆辙!”

    “新秦……”张苍咀嚼着这称谓意味着什么:“但要如何避免?”

    “秦虽兴军功爵,民爵不过公乘,近些年来,出身卒伍黔首而能身居朝堂者……”

    黑夫指了指自己:“不是黑夫吹嘘,独我一人而已!”

    而且,还是拼命开挂才能做到。

    “故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本当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然诸将相仍顺始皇帝之意,阿意兴功……”

    说这话时张苍瞥了黑夫一眼,心道这些事不就是你带头的么……

    黑夫则为自己解释道:“驱除匈奴是必要的,这也就罢了,但之后东征、南伐,以及因为大夏人一句话,始皇帝便使李信将数万人,废骡马十万西征,实在没有必要,至于内修宫室等,就更不必说了。”

    “我亦曾谏伐南越,至少要徐徐图之,可始皇帝不听啊,还与我在碣石宫大吵一架,当时的诸卿,也不见谁帮我说话……”

    “可如今不同了。”

    黑夫倒是颇为自信:“和始皇帝时,王、蒙、杨等世代军功公卿为将相,虽才略冠绝天下,然仍蔑视黔首不同,我这摄政,还有诸多文武属下,多是起自布衣。”

    南郡的旧部就不用说了,不是地方小吏,就是穷光蛋出身,更有不少像黑夫这种连姓都没有的白徒,其余众人,陆贾、随何、陈平乃穷士,韩信是无业游民,萧何、曹参是地方小吏。

    在取得胜利的过程里,的确有人忘了自己出身的阶级,飞速堕落,但大多数人,至少仍立足于他们崛起的阶层,脚上的泥巴还没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