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也意识到了秦的威胁,遂在洛水以东修筑长城,从上郡一直延伸到渭南,跨度三四百里。

    只可惜秦积贫积弱太久,能侥幸赢,却守不住,于是明白了这点后,秦孝公继父之志,全心全意使商鞅主持变法,壮大秦国的国力……

    之后的事情世人皆知。

    黑夫目光远移,扫视远处那片安宁再次被打破的土地:“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只可惜秦孝公和商鞅都没看到这一天,魏国正式割让西河与秦,是秦惠文王继位八年后了。

    最终秦国打赢了西河的百年战争,奠定了统一六国的基业,魏国则元气大伤,从此失去了争霸天下的能力。

    而现在,黑夫面临的,其实是与秦献公、孝公一样的事,只是强弱形势调转过来罢了。

    黑夫扫视与自己登塬远眺的一众将尉,其中有不少从南郡起兵时追随自己的北伐旧部,也有许多陆续投降的故秦军吏。

    他就是要通过这场对六国,对匈奴的反击战,将这两个根本尿不到一个壶的集团,捏合到一起。

    领导都是善于总结的,黑夫也不例外,他说道:“由此可知,秦之中衰,由失西河始。”

    “秦之大兴,亦由复西河始!”

    黑夫一挥手,神情肃穆:

    “眼下六国诸叛军窃据西河,若不能收复,吾等,皆为大秦之罪人也!”

    司马欣与众将皆俯首道:“有摄政为帅,士卒用命,必克复西河!”

    不管过去双方怎样将狗脑子都打出来,现在一致对外,先把六国赶跑再说。

    这时候,叔孙通来了,跪倒在地,双手献上一封文书:“君侯,新檄文,写好了!”

    早在黑夫决定对六国全面进攻时,就让叔孙通鼓捣一篇通俗易懂,又能激励士气的檄文出来,但叔孙通咬秃了笔尖,却给黑夫交了这么一份玩意:

    檄文的大意无非是,当年六国攻秦,合从缔交,诸君王为纵长,四公子为首脑,汇集九国之师,征募贤良策士如公孙衍、苏秦、陈轸、苏厉,又得兵家武将诸、庞涓、匡章、廉颇、赵奢、李牧、项燕等。

    结果呢?诸侯最多到达函谷关,秦人开关对战,还未用全力,便打得六国大败而归,从散约破。

    而眼下六国余孽,不论是甲兵人众,还是文韬武略,都远不如昔日,竟敢乘着武忠侯廓清朝堂之际,勾结奸佞赵高及北虏匈奴,乘乱进入西河,真是胆大妄为,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只需要武忠侯带着秦师东征,便能像过去那样,将六国打得落花流水……

    叔孙通为了讨好黑夫,形容秦军军容之盛时,甚至还说什么“以秦之众旅,投鞭于河,足断其流!”

    听着是霸气,但叔孙通不知道,他误打误撞,马屁拍到这匹大黑马脚上了。

    黑夫当场就撕了檄文,让叔孙通重写,还骂他道:

    “叔孙通,汝莫非是做了官,进了咸阳,便笔秃才尽了?”

    叔孙通被骂得一愣一愣的,黑夫却问他:“汝鲁人焉?楚人焉?秦人焉?”

    这送命的题,当然不能答错,从小长在泰山脚下的叔孙通毫不犹豫地数典忘祖:“叔孙通自然是秦人!新秦人也!”

    黑夫道:“那汝竟不记得,自从十余年前,始皇帝灭六国,一天下,世间便再无六国之民,而只剩下一种人:秦人!最多分新故而已。”

    “既无六国,汝在文中,屡屡重申秦与六国仇怨作甚?生怕彼辈裹挟之民想不起来?生怕战后秦人不报复关东之人?”

    这就是叔孙通忘记了,黑夫要强调的是:腐朽落后,一心复辟自己奢靡生活的六国残余旧贵族,与天下人的矛盾。

    而不是翻六国与秦的旧怨老账。

    “还有。”黑夫警告道:“那投鞭断流一词,不许再用,再乱胡诌,本摄政先将你投河!”

    领导动动嘴,秘书熬秃头,叔孙通一边跟着大军行进一边熬夜,撑得眼圈发黑深陷,终于做出了黑夫想要的文章来……

    “念!”

    起风了,风自关中来,往西河而去,黑夫裹着大氅,让叔孙通将此檄文昭告三军!

    叔孙通捧着檄文,大声念道:“为传檄事:大秦摄政、武忠侯尉君奉始皇帝遗诏,靖难北伐,以诛逆子胡亥、逆臣赵高之罪。二贼负隅顽抗,竟使秦人同室操戈,幸昊天有灵,降天火地雷于武关,举关不攻而堕。秦中士卒亦反其戈以迎义师,咸阳遂不战而复,伪帝胡亥丧命,奸佞赵高窜逃。”

    “然旧六国之余孽项籍等,亦乘机作乱,至今一年有余矣。群盗本六国王孙之孽,往日贪如硕鼠,蹂躏百姓。始皇帝降之为庶人,彼辈心有不忿,竟为一氏一姓之富贵,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割据作乱。”

    这次叔孙通总算过关了,黑夫满意地点头道:“传抄分发下去,要教三军知道自己这一战,要为何而战!”

    “更要让全关中的故秦人知道,在此危急时刻,又是谁,在力挽狂澜!”

    就这样,檄文被书吏传抄,发放给各百的军法:

    “贼等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关东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荼毒生灵数百余万,蹂躏郡县五千余里,所过之野,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所过之邑,常屠戮殆尽,血流满城:襄邑之屠,死者万户,临晋之屠,城无活口。”

    “项贼等常言,‘秦兵为虎狼,屠我百姓,辱我社稷’,然王师破六国,非战,未屠一城,六王,非恶,无妄诛一人,由此可见,彼辈为真豺狼也!”

    通过军法官,檄文被一点点传播,传到了普通士卒耳中。

    “今奸佞赵高引狼入室,项贼等更欲尽灭始皇帝子嗣,六公子戮于大荔,十公主辱于夏阳,此其残忍残酷,凡有血气者未有闻之而不痛憾者也!”

    “大秦君位空悬,社稷不可一日无主,本侯暂摄国政,奉天之命,统新、故秦人之师四十万,并立东进,誓将殄此凶逆,救我被掳民人,复我西河之宁。不特为神祇公子雪被辱之憾,且为天下百万生灵报枉杀之仇!”

    “报仇!”重泉人李必、骆甲吼得震天响,在数日前重泉之战里,死的不止是王氏的新家主,更有不少士卒,亦有当地人。

    通俗易懂的语言,没有故作高深的引经据典,士卒们听在耳中,也开始相互传播:

    “以秦中百姓之助,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不待智者而明矣,平乱有功之士,不论吏民刑徒,皆得巨赏。贼军中从逆之人,有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罪轻一等,若尔披胁之民,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压,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

    “本候爵名武忠,独仗忠信二字为行军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大河之水,幽有始皇帝万古之龙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挽将倾,匡社稷,立贤名,在此役也!檄到如律令,无忽!”

    就在檄文传遍军营,并向周边各县散播时,被派到对岸的杨喜来报:“禀君侯,六国群盗正在撤退,留在大荔的后军哨侯,已为我军肃清!”

    号角和呼喊声,响彻洛水西岸,也传达了武忠侯的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