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战争尚未影响碣石,燕齐商贾在此繁盛贸易。

    又好像四年前,扶苏与黑夫从海东远征归来的那一幕——只是这回,船只不是进港,而是在装满臧荼手下的残兵败卒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扶苏知道,如此规模庞大的舰队,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五年前,方士和工匠共同努力下,航海革命在胶东爆发,从海图到罗盘的发展,到新的操舵系统和船舶设计,这让胶东的船舶,可以凭借季风的帮助,短暂脱离海岸线,在海浪不那么大的少海(渤海)内航行。

    更大更适应大海的船只也被造了出来,主要靠风帆航行,进出港口和逆流航行时用桨,需要200多名船员,包括180名有战斗力的桨手和20名弩手,并可装载同量数量的人。

    曾几何时,扶苏曾坐在类似的船舱里,而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将即将被围歼的敌人运走……

    桅杆上打着白旗,船上的人穿着白衣,装作是投机的商贾,可扶苏很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

    “陈平。”

    扶苏摸着左脸颊的伤痕,苦笑着摇头:“真是处处与我为难啊。”

    尽管都打着“秦”的旗号,但在这乱世里,谁能分得清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

    而在一艘驶离碣石港的船上,一身白袍的陈平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

    他通过胶东商贾,以贸易、贿赂、游说来构建的包围网并不成功,代国和赵国尽管与燕国结盟,但却在忙活各自的事。

    以燕一国之力对抗扶苏,也并非不可,但因其秩序之混乱,大王之无能,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在冥冥之中有只暗暗帮助扶苏的手,燕人最终功败垂成。

    这场失败竟使得,胶东不得不亲自下场,动用珍贵的船舶,来运载一群残兵败将。

    陈平没有去见臧荼,这个满身湿漉的无地之王,何足道哉,不过是在这场天下大棋中,一枚小小棋子,陈平能将他从绝境里拎出来,下一刻,也能毫不犹豫地抛出去。

    陈平已得知武忠侯攻破武关的消息,天下大势虽已抵定,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在边角的博弈中赢!

    “郡守,是向西航么?”

    船队的指挥前来询问,这群燕人惊魂失魄,是不是该送他们回渔阳郡。

    “燕地海岸风浪大,除了碣石外并无良港。”

    陈平露出了笑,这是给船上三千余“乘客”的解释,被卸下兵刃,分散安置,又在颠簸的海上,他们难敌船员,翻不起大浪。

    “向东,沿着海岸东行,送彼辈去辽东!”

    没错,胶东现在困于齐楚之间,无法全力北上扼杀陈平心中的大患。

    所以扶苏能撷取名望。

    扶苏能赢得一场战役。

    扶苏也能夺取一处郡县。

    “但你每赢得一处地方,势必失去一处后方。”

    陈平裹紧衣裳,摇摇晃晃,往船舱走去,眼下他亲自来燕地一探究竟,是时候回到胶东,继续谋划布局,为最终的胜利做准备了。

    “我要毁了辽东。”

    陈平喃喃自语,封闭的舱室,将黑暗投到他的脸上,但旋即,一盏盏海豹油灯被点亮。

    “这是为了将来,十倍于辽东的郡县百姓,免受又一场战火荼毒!”

    因为。

    陈平吹灭了舱中多余的灯烛,只剩下最明亮的一只,他将其高高捧起,小心呵护,仿佛那就是天下唯一的希望。

    “结束这乱世的人,一个就够了!”

    第0935章 夥颐

    赵国内郡,邯郸最富,恒山最穷。

    但哪怕是恒山郡中,也有曲逆这种人口三万户的大县,南北通衢,富夸燕赵,多亏了蒯彻的运作,使燕赵数十城一举降赵,此城并未因战争有太大影响。

    当然,有富就有穷,最穷的番吾县(河北平山县)只有五千户,其地多为山丘,山上多有柏树,所以后世会出现一个叫“西柏坡”的地名。太行余脉在此舒展骨骼,哪怕是滹沱河两岸的平地,也有些蹊跷的山包……

    总之就是个没什么油水的县,赵国时有过几位小封君,根本就不想来这过日子,只每年派人收租。后来李牧将军又在此和秦军打了一仗,让赵国灭亡延缓数年,此外再无任何史书给过它笔墨,就算恒山郡本地的豪贵士大夫,也极少来此穷山恶水之地。

    但近日,重新归赵快大半年的番吾却热闹非凡,秋风料峭中,还有一群人,在番吾县一处山包下挥舞锄头,挥汗如雨。

    带头的是个头上戴冠的军吏,他这边在干活,却有两个亲卫在一旁捧着他卸下的精良甲胄,丝锦冠带,有些不知所措,几名本郡文士更在远处纳凉处窃窃私语,对这一幕有些好笑。

    “贵为一郡都尉,怎能亲自下地与庶人劳作呢?”

    “听说他本是陈地阳城人,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

    文士老看不起,恒山郡本地的轻侠庶人倒是对这位与士卒同甘共苦的都尉心生好感,喝水的间隙夸他道:

    “陈郡尉刨得一手好地啊!”

    “陈郡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收买人心,博得底层士卒好感的机会,擦着额头的汗,用带着楚音的恒山方言笑道:

    “我与汝等一样,家中不富裕,少时尝与人佣耕。”

    他又开始讲那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