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

    常頞有些发怔,反问道:“那六国呢?我与黑夫反目,六国岂不是得以苟延残喘,甚至反攻入关?”

    “还有扶苏。”

    这才是严今自关中归来后,打听到的最重要消息:

    “臣听咸阳有人言,公子扶苏未死,今年春时,长公子复起于辽东、辽西,外逐东胡,内扫燕代,今已有精兵十万,横行北方。常君可派一使者前往,与之联手,足以灭六国,待天下大定,或以子让父,使长公子为皇帝,继始皇帝之业,废黑夫之乱政,兴大秦之律法纲纪,如此,大秦便可中兴,而常君亦可功盖千古……”

    话音未尽,常頞却陡然变了脸色,指着严今喝令道:“将他拿下!”

    亲卫纪信乃是蜀人,一把浓髯,武艺不俗,立刻与破门而入的几名短兵,将严今按在一个案几上。

    “常君!”

    严令面色通红:“臣皆是肺腑之言,常君若再往前,便进了黑夫地盘,束手就擒,悔之晚矣!”

    “住口!”

    常頞骂道:“吾为蜀郡守十三载矣,继李冰父子事业,开水利,凿井盐,兴耕织,使蜀中富庶平安。”

    “而我之所以愿与黑夫携手,除了胡亥、赵高倒行逆施,败坏社稷外,也是想着要保蜀郡一方平安,更要让这分崩离析的大秦,早些结束战乱。”

    “可你这竖子,却献如此毒计,若依你之计行事,非但蜀郡将沦为丘墟,好不容易靠着武忠侯不战而屈人之兵,安定下来的局势,又会再度大乱。”

    常頞可以想象,安定了八十年的蜀郡,将再度被战火焚烧,数不尽的农田冒出滚滚浓烟,繁荣的成都残破不堪,织女们的洁白蜀锦,也将染上点点猩红……

    十多年经营,到头来一场空?

    这绝非他想要的。

    “秦人的血,不论是新秦民还是故秦民,都已流得够多了……”

    这是于公,于私的话,他常某人明明靠着站队,足以跻身朝堂,位列三公,世代富贵,黑夫也得敬着三分,何必要在这节骨眼上冒险呢?败则粉身碎骨,为千古唾骂,这代价太大了。

    出这主意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所以常頞气极,逼问严今道:

    “你还敢自诩为大秦公族,严君之后?说,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毒计,是谁教你的!?”

    严今只好承认道:“是……是咸阳一位客贾。”

    “此人定为六国之谍!”

    或许便是蒯彻、范增之流安插的棋子。

    常頞咬着指甲:

    “这是欲离间我与武忠侯,制造内乱,好为六国续命啊……”

    出了这档子事,眼下是加速北上,释黑夫之疑,还是再等等呢?

    正犯难之际,却有幕僚匆匆来报,说是城外开来了一支大军,将关隘团团包围!

    常頞大惊,与众人来到关上一瞧,却见万千火把燃于关隘四周,将城邑团得水泄不通。

    一辆风尘仆仆的戎车向前驶来,上面飘着“陶”字旗号,一名身材瘦小的将尉朝城头拱手,让人传话。

    “中……中尉陶小,奉摄政之命,来……来迎常君!”

    第0941章 户籍

    黑夫入主咸阳两月后,帝国首都的秩序已恢复如初。

    摄政明断擅行,大权独揽,九卿皆奉武忠侯之命行事,中枢正常运转,时局稳定,不用再担心隔三岔五的政变,各势力火并的战火波及全城。

    北伐军和投降的中尉军接管了咸阳治安,每日巡防不休,咸阳人早已习惯了这一幕,士卒们齐刷刷的脚步声不觉得吵人,反而让他们安心。

    有这支力量镇着,至少不必担心有作奸犯科之徒行窃抢劫甚至杀人,若真有胆大包天之辈,事后也被会缉拿,按照秦人早已习惯的律令来惩办——武忠侯废除了胡亥、赵高更易的一些律令,却将始皇帝时律文,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只是略加修改,比如将腐刑限定在强暴妇女的罪犯身上,若北伐军士卒敢造次,亦法不容情!

    只有如此严罚,才能管住丘八们躁动的下半身。

    “出问题的是定法之人,而非律法本身。”这是武忠侯的观点。

    这样也好,居住在咸阳城外郭的农户们——他们大多是爵位不低的军功地主,打完谷子,缴完减半的田租后,在仓里清点着比往年稍多的余粮,也不由称赞起武忠侯来。

    “听说武忠侯亦是农户出身,果然知农事之苦,今岁家中余粮能多一些了。”

    乱世里,没有什么比积满谷仓的粮食更让人安心了。

    但农户们才开始享受农闲的时光,亭长、里正便挨家挨户通知大伙:“明日不得走家串门,各户皆居其家!”

    还在各家门上用土块标明了数字次序。

    果然,九月十五日这天,吃完朝食后,当地亭长、里正带着四名小吏来,顺着里巷,一家家敲门起来。

    “谁人?”

    “开门,官府查户籍!”

    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一家老小都站在院里,农户们脸色不太好看,暗暗嘟囔道:

    “瞧这架势,莫不是要收口赋,今岁口赋不是说过不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