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演秦始皇帝。

    在关中人心目中,始皇帝仍是如神一般的存在,虽然这神不太亲民也不太友好,更别说扮演了,那简直是亵渎。

    于是这场戏就被无限期搁置……

    “我可扮不好,我没他凶。”

    黑夫继续道:“我当时唯唯诺诺,没敢说话,心中却暗道,陛下有子十余,有能者却寥寥无几,与其养在咸阳天天白吃民脂民膏,还不如拿去填边塞。”

    也让人看看,始皇帝的公子们都被打发去建设边疆,那些被强制迁徙的庶民们,也便少了抱怨。

    但始皇帝决心已下,不论何地,都要推行与中央一模一样的制度,结果秦制在关东有些水土不服,放到边疆,更显得繁杂而无用了……

    “现在豫章、长沙倒是渐渐富庶,比过去稍好。但岭南之地,仍是一片荒蛮,象郡、闽中等,不过是空置,为始皇帝凑齐他喜欢的6的整数而已,其实只治一二城,仅相当于一个县。”

    “两年来,我靠岭南谪戍迁民打回中原,承诺带他们归乡,将彼辈一批批往北方调。眼下岭南只剩下不到十万军民,由共敖镇守,除了番禺、桂林等大城,其余小县多数放弃,空置其地,越人又慢慢回到了各地,再这样下去,这场仗,就白打了……”

    政治是需要理想,但也要顾及现实,中原人口太少了,始皇帝时有三千万,现在已不足那数了。强制性的移民已宣告失败,未来再度统一后,帝国需要眼睛向内,料理好肺腑之疾,先将诸夏完全统一了,才能往外扩张。

    这也意味着,黑夫有生之年,基本不可能再向岭南进行大规模移民了……

    “与其让空置的土地便宜了蛮越土司们,倒不如封给功臣们,广树边侯,各领一县,仿照周朝时,以夏君治夷民的故事,最终以夏变夷。”

    哪怕花一百年,两百年,都比历史上更快。

    九州之内推行郡县与大一统,九州之外的岭南、海东、西域,朝廷难以辐射,又不忍弃之,便进行小规模的分封,以此节省行政成本,这便是当年黑夫提出的“一国两制”。

    “功臣们可愿意?”叶子衿担心这点。

    黑夫却不但忧:“九州之内,彻侯亦只是虚封,但若愿为边侯,那可是实封。自己的封地,自己做主,还不需向朝廷纳租税,少量贡品即可。等打完仗,计较功劳,我一口气封他几十上百个侯,这里边,总有人愿意去……”

    至于能搞成什么样,是亡于蛮夷之手还是壮大向外扩张,就各看本事喽。

    而这三位公子,只是黑夫计划中的第一批试验品。

    始皇帝在时舍不得让儿子去填边境,黑夫舍得啊!

    将闾、将臣、将夜,三人福建一个,广东一个,广西一个,都扔在热带雨林边上,某座南征军撤离后的空虚小邑里,管着百多户流放犯,在越人包围下瑟瑟发抖。

    他们要忍受炎热的气候,肆虐的疾病,与越人打交道,以后还会被边侯的领地包围,就算不生病死掉,被越人攻杀,也足够世世代代陷在那,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三公子皆去,那谁可为皇帝呢?”

    “总不会是子婴罢?”叶子衿开玩笑道。

    “子婴绝无机会。”黑夫对此人还是十分警惕的:

    “我曾被始皇帝压了十多年,虽然偶尔能听我谏言,但大多数时候,仍是计不听言不用,得按着他的喜好来。”

    他才是猎人,黑夫不过是一条猎犬。

    “现在,轮到我做猎人,指挥群犬狩猎了。”

    “而且,自在南郡举兵后我才发觉。”

    “头顶上无人冲你指手画脚,想做的事情能一一推行的感觉。”

    真是太舒服了!

    他干嘛还要在自己头上放一个大爷?

    “况且,六国对始皇帝的横征暴敛记忆犹新,未必会再接受一位嬴姓秦君……”

    叶子衿了然,小声问道:“那,良人欲自取之?”

    黑夫摇头:

    “彘肩未熟。”

    “接下来一段时间,天下将迎来一段,没有皇帝的日子。”

    一个没有皇帝的帝国。

    就像没有国王的王国——弗朗哥的西班牙。

    “践阼而治的,只剩下一位终身摄政!”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淮阳看到秦始皇帝车驾的情形,那时候黑夫说了一句话。

    “欲戴其冠,先承其重!”

    一语成谶,现在,这半个天下的重量,已扛到黑夫肩膀上了。

    黑夫笑了笑:

    “一个无冕之王!素王!”

    ……

    秦始皇帝的年号,在三十八年终于走到了尾声。

    “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摄政七年,天下大治。”

    “周厉王既亡,有共伯和者摄行天子事,摄政十四年,天下复安。”

    “始皇帝崩,逆子谋篡,关东皆叛,幸有武忠侯靖难戡乱。今先帝诸子弟不孝不悌,难继大业,再统天下。故大秦帝位将空,以武忠侯晋爵为公,效伊尹、周公旦、共伯和事,践阼摄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