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听闻,是六国在西河大肆烧杀抢掠,激怒了吾兄?”

    武涉冷笑道:“不瞒吴君,早在函谷关时,项将军得谋士建言,说南北两秦并立,楚国才能得利,应不攻关中而南下袭南阳,断武关道。然项将军以灭秦大局为重,未曾采纳,反观黑夫,他早在入武关之时,便授意江东渡江击淮南,其人品相差若此……”

    “人品能赢得天下的话。”吴芮摇头:

    “这做皇帝的,便是扶苏那样的人物了!”

    “兵者诡道也,吾等动兵前,难道还要先通知楚国一声不成?”

    武涉有些难对,只好强行换个话题:

    “可黑夫不但对潜在的敌人如此,对麾下功臣,亦是如此。自从他入咸阳后,置官授爵,弃封建而置郡县,与秦时无异。吴君虽自以与黑夫为厚交,结拜兄弟,为之尽力用兵,有抵定江东之大功。然所封功赏,不过一关内侯,食千户而已,竟无实封之地,更未能跻身九卿,还以尉阳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来制衡、监视,其不顾旧情至此,真是让人齿寒啊。”

    吴芮还是摇头:“从南征开始,一向赏罚分明,吾兄待我与赵佗不薄,我二人明明功不及东门豹、韩信,然皆得封侯,我已十分满意,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那是在北伐军中做比较,吴君不如和楚国的诸位封君比比?”

    武涉这下可来了劲,一个个数起楚国的大领主们来。

    “蔡赐,为房君;范增,为巢君;龙且,为郯君;英布,为六君;钟离眜,为朐君;申阳,为河南君;郑昌,为颍川君,韩国摄政……”

    “但凡是复兴大楚的功臣,皆得封赏,还都是实封,高者万户!”

    这倒是实话,楚国目前已经恢复了他们最喜欢的封建制,名义上的楚王是最高领主,掌握实权的则是“东海公”项籍,整个东海郡都是他们项氏的封地,其余各地也尽数瓜分,这是维系政权的动力,虽然内部对项籍封赏偏向故旧亲朋,也有些不满……

    但至少看上去,楚将的确是利益均沾了。

    “而韩王成、魏王咎,这些六国之后,皆为楚国所立也。”

    武涉长揖在地:“黑夫欲独吞天下,而项将军追求的,是共分天下,若吴君在楚,可不只是一介虚封之侯,而当为王!”

    “当今黑、楚之胜负,决定于南方,而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黑夫胜,左投则楚国胜。将军何不反黑而与楚连和,尽取江东百越之地,与楚军并力西进,楚取江陵,而将军取豫章、长沙,自此划江而治,与黑夫、楚国三分天下而王之?”

    “至于叫吴王、越王还是吴越王,君自取之!可与楚国分庭抗礼。”

    武涉日思夜想的游说之辞,算是说完了,他有些颤抖,自从西河退兵后,六国便失去了优势,尽管项籍连败江东、衡山军,但在总的战略上,已处于被动,只能寄希望于攻入南郡、衡山,让黑夫南北不能相顾。

    他们急需新的盟友。

    由于越人身份,在黑夫势力的有些暧昧尴尬的吴芮,就成了最佳人选。

    但吴芮,会如此轻易被说服么?

    良久后,吴芮才反问了武涉一个问题:

    “当年王翦在江东时,为何没有悍然称王?”

    武涉一愣,吴芮却继续追问:“我听闻,当年王翦已虏荆王负刍,平楚地为郡县,因渡大江,南征百越之君,有楚客前往游说,劝他在楚地拥兵自立,与秦划江而治,却被王翦所杀,汝可知,当时王翦为何没有悍然称王?”

    武涉垂首道:“是因为他的愚忠,王氏之所以有今天的下场,皆是因为愚忠。”

    “不,是因为王翦看清了形势,天下大势已定,任何反复都将遭到灭顶之灾。”

    吴芮笑道:“划江而治,为江东之王,看似诱人,可仔细想想,一个当不了几天的短命诸侯王,和一门两侯、三侯,能够长享的荣耀,孰贵?”

    武涉知道,自己的游说,恐怕又要失败了,遂急切地说道:“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楚国尚存也!”

    “楚国今日亡,则次日必取足下,黑夫除了容貌颇似秦始皇,更类越王勾践,为人长颈鸟喙,这样的人,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小人唯恐黑夫得志之日,将会效仿勾践杀文种之事,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啊!”

    吴芮却站起身来,示意儿子与亲信,将武涉按倒在地,堵上嘴巴。

    “藏着蒙尘的弓,也好过拉断弦,伤了主人手,被扔进火中烧了。”

    “老狗若对主人狂吠,也是被烹的下场,可若它乖乖趴着,难说还能安然终老,幼犬们亦能长久富贵……”

    “我虽是越人,少文,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汉朝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异姓诸侯,又岂会没有一点自己的生存智慧?

    吴芮手一挥:“送客,为我谢项将军!”

    “若有机会,我与他,且再次会猎于淮南罢!”

    ……

    “父亲,这武涉,送过江去么?”吴郢稍后复归,询问如何处置武涉。

    吴芮却在案上假寐,闭着眼道:“不必,杀了罢。”

    吴郢大惊:“父亲,这么做,会不会太绝了?万一……”

    吴芮倒是不以为然:“项籍和范增若真还需要我,便不会在意这区区谋士的性命。”

    “反之,他若被人发现,我便是黄泥落下裳,说不清了,而你伯兄吴臣的前程,也会受到牵连……”

    吴芮已经为自己的家族,想好了未来,次子留在身边继承干越的部众,以及同诸越的亲密关系,他们家族,将是摄政治理越地的桥梁。

    而长子吴臣,则在中央发展,朝野都有人,足以保家族富贵。

    “那要如何杀?”

    “随你,将尸体毁了便是,外人问起,就说是连夜找来女闾女子不讨我欢喜,被我一醉之下,处死了!”

    吴郢有些踌躇:“这江东虽是法外之地,但父亲动辄杀人,恐怕会叫军正记下啊!”

    “最好记下,报上去,叫摄政知晓!知道我这做季弟的,贪图女色,胸无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