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恢负责羽翼营情报的整理,是知晓一二的,他冷笑道:“我倒是听说,你与摄政有仇。”

    钟离眛笑道:“是一箭之仇还是手下留情,夏公自己最清楚,如今他执掌天下权,而曾经为敌的故人为阶下囚,难道就不愿见一见么?”

    人在富贵得意时,总需要炫耀的对象,故人,最好是有过节的故人,无疑是最好的见证者。

    “摄政日理万机,岂有空隙见你这楚俘。”陈恢比了比手,便要让卫士将钟离眛带下去。

    “且慢!”

    钟离眛却大声道:“即便世人只以为我二人有仇怨,纳我之降,对摄政也有利而无害。”

    “我曾闻,南阳郡守长史陈恢曾进言吕齮,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吕齮虽与其有些过节,但如若投降,就好比送上门的千金马骨,夏公非但不会为难,反当好生安置,加官晋爵,再大肆宣扬,希望诸郡效仿。”

    “果然,吕齮降后,王贲旧部降者不计其数,蓝田一战,更多有人率先归降,而那位陈长史,也颇得信任,得以位列朝堂,今日更居高临下,审讯起我来了。”

    钟离眛看着陈恢:“楚人愿意追随项籍,无非是害怕夏公秋后算账,见与夏公有一箭之仇的钟离眛得活,且得厚赏,必争相投靠,一如当年武关、蓝田之事也。”

    “我既能做项籍的骨鲠之臣,也可做夏公的马骨!”

    陈恢默然良久后,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一个‘骨鲠之臣’!”

    “也罢,留或不留,见或不见,还请禀报夏公定夺罢!”

    游说吕齮,是陈恢的得意之作,钟离眛这一番说辞,倒是有些说服他了,沉吟之后,让人看好钟离眛,便起身离去。

    钟离眛知道,陈恢肯定是不敢擅自做决定,去找其主人去了。

    钟离眛舒了口气,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便全看天意。

    若黑夫下令处死他,他将背负贪生降秦的骂名,就此结束这一生。

    但钟离眛不后悔,他想搏一搏,靠自己一个人,为楚国争取最后的希望!

    “许多人问我,当年若是在安陆杀了黑夫,今日情形,是否会完全不同。”

    “我不知,但我却知晓,如今黑夫若突然死去,这天下局势,必将天翻地覆!”

    胜利者将因黑夫没有完美的继业者而分崩离析,各自为政,落败的楚赵等国,将重新赢得机会。

    钟离眛的投降是真,也是假,他明白,短期内自己是找不到机会的,这需要长期的潜伏与经营,赢得黑夫信任,最终找准机会,进行致命一击!

    纵观黑夫的所作所为,他认为,黑夫的确需要一个楚系的降将……

    “士为知己者死,项氏三代人待我不薄。”

    “我愿以身为利剑,做那刺庆忌的要离!”

    这就是钟离眛的计划,他的赌博。

    如此想着,三天三夜苦战不眠的钟离眛即便浑身是伤,被缚住双手,却依然将头顶在墙壁上,竟就这么睡了过去,一时间这囚室内鼾声如雷,让里里外外几十个卫士啧啧称奇。

    “这楚囚,真奇人也!”

    梦里依然是金戈铁马,是鲜艳的楚军赤旗,项燕将军还活着,自己也还年轻,有只身进入敌国的勇气,楚国人才济济,楚人骄傲而自信的生活……

    梦终究是梦。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几个时辰后,陈恢让人拍醒了钟离眛,皱着眉对他道:

    “走罢,夏公,要见见你!”

    第0994章 了断

    钟离眛被带到成皋关府中时,黑夫正站在庭院里射弩。

    射的是一个吊在树上的假人,黑夫一身劲装,手持式样古旧的秦手弩,每每发矢,都正中五十步外假人要害,或头,或胸,或腹。

    当然,也偶有射中腿脚的。

    在陈恢禀报人已带到后,黑夫放下了手弩,转过身,看到被卫士用绳索紧紧缚住,甚至还拷上桎梏,使其难以动弹的钟离眛。

    钟离眛被按在地上,黑夫走近跟前,蹲下身子来,仔细端详他的容貌,看了良久后叹息道:

    “果然是你啊,那个十八年前,从我手里逃走的贼人,纵然披了甲,蓄了须,我还是认得出你。”

    他指了指身后插满箭的假人:“要射中腿脚,可比射中胸腹难多了,我说得对罢,敖……不,应该是钟离眛,当日若非你箭下留情,这世上,便没有什么夏公了。”

    钟离眛仰着头道:“我也认得出你,当年的黑面亭长,曾狠心将盲山里百余人绳之以法,却为了帮一个无辜受过的公士,白送了他四千钱,我杀人欲归楚国,却被你抽丝剥茧,通过蛛丝马迹查了出来,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干的亭长。”

    黑夫颔首:“我在那之前,也未遇到过你这么难缠的毛贼。”

    二人旋即默然,似是陷入了回忆,十八年前的安陆山林,秦楚边境,那忘我的追击,警匪惊险的交锋,以及生死一瞬的恐惧。

    钟离眛哈哈大笑起来,黑夫紧随其后:

    “还是当年好啊,我虽是最卑贱最低微的秦吏,区区亭长,只管捉贼除恶,办案查案,保十里平安,却过得很充实。”

    就是这样的他,却被这个时代一点点,推到了最前沿。

    没法子,不做弄潮儿,就只能被潮头打落,变成简牍上的一个简单的名:黑夫。

    而给他警醒的,恰恰是钟离眛的那一箭!

    “你那一箭,我在汝南渡口还回去了,那带伤逃走的楚骑从,是你没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