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卫角却以为,他们卫国之所以没有灭亡,是被秦始皇帝当成了先王之后的“三恪”,以继姬姓之香火。

    却见他再拜道:“三恪二王,世代之所重,兴灭继绝,政道之所先。今夏公扫平天下,承敝易变,乃是得天统矣,仁义远胜武王、礼制远胜周公,还望夏公能留存卫邦,户百足矣,以继姬姓之血食啊……”

    叔孙通等儒生,倒是对效仿周制很感兴趣,但他们琢磨的“二王三恪”名单里,压根没卫国的份。

    黑夫更是直截了当,拒绝了卫角的请求。

    “人死不能复生,山崩不可复陵,卫国早在立东郡时,就该取消了,当时是吕不韦念着乡土之旧,容许卫继续为封君,故汝得以苟存,然汝得秦宽宥,却首鼠两端,魏来降魏,秦来降秦。而今国朝再度一统,侯爵封君,皆当以功勋方能得封,卫既无尺寸之功,反而有罪过,不可复存!”

    卫角被贬为庶民,只予其家人良田百亩,迁至卫国最初的封地,朝歌居住。

    “夫卫角不恤庶难,反复难驯,今其子孙将耕于卫,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便是这场战争带给这时代的动荡。

    黑夫要通过此事,告诉天下,那些所谓的王族之后,卿族大夫,千金之子,就算秦始皇帝时保留了他们的财富、名望,但经过这场惨烈的内战,这群人,尤其是逆我者,亦将彻底跌落云端,而布衣卿相们,已然跻身朝堂。

    除此之外,黑夫之所以取缔卫邦,还有一个小心思:

    “我不能让后世各种真相党逼逼说:‘震惊,秦始皇帝和黑夫,都没有统一中国’!”

    连小小卫邦,黑夫都不打算留下,更勿论还割据北方数郡的敌国了……

    对于此次出兵,对士卒的说法是:“当沿始皇帝巡视故道,从河北经雁门道上郡,以归关中。”

    但真实的目的,除了黑夫要亲赴北方,收取韩信兵权外,还有一封令人警觉的告急……

    “伪代王韩广以匈奴为援,并广阳郡,收赵余孽陈馀等,欲裂句注、恒山以北!”

    换而言之,燕代五郡,也就是后世幽云十六州的地盘,全在韩广手里,更不能容忍的是,他居然认胡做父,勾结匈奴冒顿!

    韩信方灭赵国,定太原、邯郸、巨鹿、恒山,还要提防敌友不明的辽西“召王”政权,分兵驻守各地之后,兵力已不足以夺取代北。

    而当韩信请示:“是休兵过冬,还是增兵顺势北上。”时,黑夫的反应是立刻投袂而起,下达北上的军令,还留下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

    “现在不是大宋。”

    “而是大秦!”

    第1016章 草枯鹰眼疾

    十月初,时值初冬,代郡北部的高柳县一带,此处景致不同于中原,反倒更似塞北,在山峦之间,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风起云涌,枯黄的草叶摆动一如波浪,整个世界变成了青铜色。

    这地广人稀的边邑,此时却有一支庞大的骑兵正在行进,人马数万,皆披兽皮,毡帽,手持角弓,近半骑手装备了鞍、镫。大队人马践踏土地,扬起呛人灰尘,甚至会将沿途遇到的一些乡邑百姓掠走,充入骑队身后,那越来越大的奴隶队伍里。

    是匈奴人的部队,这本该是燕代之地百姓的天敌,但此刻时刻,不远处高高耸立的黄土烽燧,明明有代卒在守卫,却在眼睁睁地看着群狼横行,却没有点燃任何积薪。

    这是代王韩广的命令,说这群匈奴人是“盟友”,是来帮助代地人,抵抗残暴的秦军!

    “秦人再残暴,能有胡人凶恶?”这是大多数当地人的看法。

    但所有边塞,都已在韩广的命令下大门敞开,引狼入室。

    一只猎隼高高在上,盘旋于深蓝天际,俯瞰匈奴人不断越过秦长城南下,它绕了一大圈,最终飞回了主人身边,轻轻停歇在主人手臂上。

    高高的山岗上,头戴金色鹰冠的匈奴大单于冒顿,一手任由猎隼停留,一边对前来迎接的一位中原冠带士人道:

    “这句俗语,蒯先生听说过么?”

    站在冒顿面前的,正是原先赵王歇极其信任的客卿蒯彻,如今他已抛弃了灭亡的赵国,投靠了新主人。

    他露出了笑,用娴熟的匈奴话说道:“听过,翻译成夏言就是,枯萎的野草,也遮不住尖锐的鹰眼。”

    “没错。”

    冒顿看着猎隼道:“所以我能看清,蒯彻先生游说我来南方进行的这场狩猎,可不容易,我要面对的,是一头凶恶的黑犬,它牙尖爪利,一不留神,鹰隼的翅膀,就会为其所折!”

    匈奴在过去三年里,几乎恢复了过去的强大,已统一漠北的冒顿,乘着东胡崩溃,中原各势力内战,先占云中、又取北假,将单于王庭迁回头曼城,又掠朔方、上郡数万口新秦人,算是吃得盆满钵满,为匈奴各大人所服。

    但他,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能与锐意一统的黑夫一决高下的程度,哪怕偷学了马鞍、马镫,但比起中原来,匈奴不论在国力、人口还是科技上,依然是劣势。

    蒯彻也不吝承认这点:“黑夫所统辖的秦军,看上去的确很强大,持戟数十万,刚灭亡了楚、赵,气势正盛,只剩下燕代之地未曾归附。”

    “既如此,我为何要为了韩广,与黑夫交战,岂知他会不会像那群楚人一样,说好结盟一同进攻关中,最后却自己先撤兵了。”

    “当时是项籍自大,而李左车固执,不愿与匈奴结盟,如今项籍已死,李左车战败邯郸被囚,没有人会再反对与匈奴联合,而韩广,他已看到那些被秦所破诸侯的下场,更是没了退路!”

    “而对匈奴来说,者也是最后一次,阻止中原一统的机会!”

    蒯彻指点着脚下的这片农牧并举的土地对冒顿道:“大单于可知,此地过去也是属于草原行国的疆土,然而三百年前,赵国的先祖赵无恤,逾句注,而灭代国以临胡貉,这才使代地并入中夏。”

    “其子孙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後赵将李牧时,又在匈奴大破匈奴。”

    “当时一个赵国,便已让匈奴无法南下,但至少能够自守。而当秦一统燕赵,使黑夫、李信、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匈奴,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更起临洮至辽东万馀里,将秦燕赵三国长城连在一块。”

    “当时大单于为黑夫属下陈平所谗,不能胜秦,遂北徙,直到近来诸侯畔秦,中国扰乱,方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故由此可知,中国合则必击匈奴,中国分则匈奴稍得喘息,甚至能反扑南下,占有更多牧地……”

    作为纵横之士,又是燕地人,蒯彻对这一片的地缘形势是烂熟于心的,他甚至还为冒顿,专门画了一幅燕代地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各种山川道路城郭草原。

    他当即让属下献上,指点起来:“大单于请看,燕代之地,真乃是草原行国,与中原冠带之国,必争的界限啊!”

    现如今,随着东胡和中原诸侯被消灭,东亚大地上,只剩下两个大政权,匈奴和秦,代表了游牧民族和农耕文明,通过三个区域濒临,分别是朔方上郡、代地、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