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吴扉靠坐在沙发上,唇角溢出一丝笑意,紧紧盯着祝秋亭,目光梭巡在他脸上:“祝总,好久不见。您看着更……成熟了。”

    这里是祝氏郊区一处写字楼,顶楼办公室,吴扉待得仿佛是自己家一样随意。

    祝秋亭把门带上,慢悠悠卷了袖口,没应他。

    “这次在缅甸,真是好巧。”

    吴扉笑嘻嘻的扬唇:“可惜没能好好聊聊,毕竟也是您的老根据地。”

    “哎——看我这记性,”吴扉一拍大腿,鹰隼般凌厉的眼眯了眯:“jason他去哪儿,您去哪儿,这不是肯定能遇到嘛?”

    祝秋亭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吴扉翘着二郎腿,语气渐冷:“那我问了?”

    “祝总为何,这么热衷跟我们作对啊?”

    呈凡港的货,九龙德新的地,清江的工厂,连银三角也要搅一把。

    抢生意截货源就算了,在打点过的前提下,当年的祝家工厂还敢提交证据卖了他们,差点让一个条子搅黄了大事。

    都说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祝秋亭这是奔着掘祖宗十八代坟去的。

    如果那时不看在祝绫三分薄面——

    “是吗?”

    祝秋亭两手交叠在膝上,懒懒截断了吴扉的话:“我也是为了赚钱,谁挡我的路,谁就是我的仇人。”

    “轮到我了。”

    祝秋亭给吴扉倒了杯水,推过去,姿态闲适懒散:“清江当年那几个条子,跟我也有过节。除了活埋的,受刑的,剩下那个尸体不完整的,在你那儿?”

    吴扉盯着他笑了笑:“你说呢?”

    那中年人太难搞,狡猾刁钻,意志力极顽强,撑了很久。

    在哥伦比亚的大庄园里,吴扉为灰狼亲手砌过一面墙,漂亮的标本展览。手指,断掌,头骨,膝盖上的一小块皮,封存的都极完好。

    让他费过心思的敌人,最终都会留下自己的一部分。

    “别担心,中间顶头的位置,还留着呢。”

    吴扉站起身,冲祝秋亭嬉皮笑脸地笑道:“那是留给您的。瞿辉耀这个麻烦,不用我们找人动手了,他嘱咐我要好好感谢……”

    他尾音刚落,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阴沉。

    红点在吴扉额际正中间,准准定住。

    如果用的是psg-1,八百米内直线距离内,刚好能被一枪爆头开花。

    “别担心,”祝秋亭也道:“那不是留给你的。”

    “只是闲着无聊,玩玩。跟你们在我游艇上搞射击训练一样。”

    祝秋亭说得很诚恳,随意抬了抬手,红点很快消失。

    吴扉咬了咬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那就下次训练见。”

    贴身的手机已经震起来,他该走了。

    “噢,对了。”吴扉握着门把手,问道:“迈扎央那个女人,跟你很熟吗,你对她还挺上心?”

    “纪翘。”

    祝秋亭说的很平静:“纪钺的女儿。”他看都没看吴扉一眼:“灰狼把手掌留在墙上那人。当年让你们抢了先,现在也该我了。”

    吴扉觉得人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挺绝的,谁爱抢谁心里没点b数?

    但还得恍然大悟一下:“哦,泄愤用?”

    他面上有些遗憾:“不跟你抢了,本来觉得人挺有意思的,想借几天呢。那这样,九龙德新的地,跟祝总那边儿买回来,反正你不缺——”

    祝秋亭:“那你把纪钺女儿带走吧,”他已经明显不耐,蹙着眉倚在门框上,唇边勾了个懒洋洋的轻笑:“地我有用。”

    吴扉的目光简直要把他穿透,恨不得挖开他心脏,仔仔细细看。

    最后他倒也笑了,有咬牙切齿的意味:“祝总真会开玩笑。一个人,换九龙德新?”

    祝秋亭没再说什么,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是那边滚。

    -

    一个电话打断了纪翘看景。

    从天台屋顶离开的时候,纪翘盘算着,刚才要是扣了扳机,当着祝秋亭的面,把对方爆头,他会怎么样?

    不过,覃医生显然靠不住,她叮嘱过不要告诉祝秋亭,他却还是说了。

    纪翘下楼梯的脚步轻快,是自己都没察觉过的轻快。

    她大概能猜到,他会说些什么。

    横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现在烧没完全退,纪翘自己能感觉到。

    刚刚他是有收获的,纪翘更能感觉到。

    祝秋亭的神态变化极细微,没让对方看出半分破绽来,可她双5.2的视力看得清清楚楚,最后吴扉走的时候,明显一肚子没处发的邪火。

    他妈的是那混蛋的人!她想想都开心。

    正值中午,日头照得人脸发烫。

    纪翘大步流星走到轿车旁,敲了敲车窗:“哎——”

    车窗没摇下来。

    她刚要再抬手,有人在背后敲她。

    转身一看,不是祝秋亭是谁,纪翘眉毛微扬:“您怎么不在车上?”

    她脸上仍留着病态的红晕,祝秋亭顺手一探,烫手。

    他垂眸,对上纪翘仰起的头,藏着期冀的眼。

    这张脸他明明无数次的看过,看着。即使未来某一日,面前这人化作一把灰,跟其它灰土混在一块,祝秋亭也能一粒一粒的把属于她的部分捡出来。

    现在他却想避开。

    纪翘在等,等他分享一个信息,大概率是好消息,从对方那里套来的好消息,毕竟她刚刚自己在瞄准镜里看着。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祝秋亭不愿意,嗤她一句,烧都没退,跑来等死?

    他今天一反常态的沉默,那种仿佛累极的沉默,纪翘从没见过。

    有那么个瞬间,她甚至有拥抱他的冲动,像拖住大洋上漂流数年的孤岛。

    这想法一出来,纪翘头疼。

    什么几把玩意。母爱瞎泛滥,泛到祝秋亭身上,嫌活得太久了。

    她刚想找个借口脱身,手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握住,掌心朝上,冰冷的手覆在她温热手背上,把她右手拉了过去。

    祝秋亭以额抵住了她掌心,一并盖住了眼。羽睫极轻地扑在她手心,像蝴蝶随便挥翅,大洋彼岸风暴涌起。

    不招惹她难不难?

    不难。

    可他是人,又不是神。

    “你——”

    一个单音节,她也就没话可说了。

    “陪我走走吧。”

    祝秋亭低低道。

    ☆、【三十三】

    他总是提要求,难的有,刁钻古怪的也有。

    走走,这个提议太少见,简单的让纪翘诧异。

    纪翘:“好。”

    她把手抽出来,转头要找合适的掩藏位跟着,这条街是主干道,梧桐树种满一侧,掩体却不多,距离拉到一百米,要反应也很麻烦。

    祝秋亭没让她抽走,轻声重复了一遍:“一起。”

    纪翘眉心跳了跳:“为什么?”

    她歪着头反问,唇角沾了点笑意,好整以暇地回望。

    三月的日光照得整座申城朦胧颠倒,抽新枝的树芽闪银光,照穿人眉间心上。

    纪翘是故意的,难得病着也有兴致。能看他笑话的时候太少。纪翘就是快死了,听到有热闹可以看,爬也会爬去的。

    祝秋亭看着她,温和道:“低血糖。”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倒了也得找个垫背的。

    纪翘点头:“行,您扶好了。”

    她说完总觉得有点熟悉,等抬眸撞进祝秋亭眼睛,纪翘想起来了。

    昨晚某一次前,她手被迫抓着床头栏杆,他这么提醒过。

    操。

    这一出让纪翘不爽,压根无心轧马路,被动地跟着他走。

    林荫道很长,他们之间的距离却短,衣角偶尔碰到她。

    三月了,他的风衣已经换成薄的,手表还是没换。

    纪翘漫不经心地想着,视线掠过他手腕。

    祝秋亭活得算细致,表却不常换。多年前一款白金材质的百达裴丽,黑色珐琅表盘纹着藤蔓,有复杂计时功能。

    纪翘有个同牌子的女表,款式颜色都不一样。

    是一次任务后,正值春节,也是在祝家第一年,算是新年礼物,祝秋亭送的。

    送她百达裴丽,送黎幺一辆小牛,送祝缃一套高年级人教版五三天天练。

    挺贵的,她偶尔会带,带了也很小心。

    视线从手表滑到交握的手上,纪翘嗓子突然有点干。

    他抓得太自然了,又心无旁骛看景的样子,完全没想放,纪翘也不好强行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