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急速反转,脚边的水凼里,月亮被车轮碾碎,然后缓缓聚合。

    ——铃铛声逐渐远去,迟让才说:“看着点。”

    被他攥着的手臂冰凉似铁,时夏深呼吸一口气,闻到的全都是迟让身上的味道。

    她挣开他的手,低着头,情绪明显不高,“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前进,迟让跟上去与她并肩。

    “吓到了?”迟让问。

    时夏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时夏脚步一顿。

    迟让跟着停下。

    她侧过脸,抬起下巴。

    迟让看着她。

    “时昭会死吗。”时夏问。

    “齐飞有分寸。”迟让答。

    灯光太暗,暗到迟让分辨不清她此时的神情是哭还是笑。

    他只看见她眼睛里很亮,像倒映着星星,在闪闪发光。

    可天空黯淡,连同她眼里的光芒也有些晦暗。

    时夏说:“如果我说,我希望他去死,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是的。

    她希望时昭去死。

    在那个包间里,看着时昭跪在地上的可怜模样,看着他向自己求饶,看着他被迟让吓得发抖,她承认那个时候他看起来是很可怜,但他可怜的模样竟让时夏心里有一丝爽快。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不是吗?

    如果他不赌、不欠钱,不惹怒他们这些大老板,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更不会要向她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妹妹求情。

    想起那些被他逼到角落的时刻,时夏内心的阴霾比现在的夜色还要深沉。

    她看着迟让,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柔软,只有冷漠与冰凉。

    她一字字说:“他活该。”

    后巷冷清,路灯相隔之处的阴晦里,迟让安静地与时夏对视。

    半晌。

    迟让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时夏耳边散落的发丝勾在指间,挽到耳后。

    指节淡淡的温凉划过她的耳廓,有点痒,但时夏没躲。

    “瞧,这才是你。”

    拨开人前温软的外衣,只在他面前露出最内里的晦暗。

    即使没有温度,但这是时夏最真实的模样。

    比起昨天的慌乱失措,迟让觉得她现在的样子美极了。

    冷静、淡定,去掉伪装,她像一块坚硬的玉石,触手冰凉,只有他看得见她的滑腻与美丽。

    这就是迟让今天带她来的目的。

    “认清自己吧时夏,你根本不是脆弱的人,不是吗。只要有反抗的机会,时昭那种人怎么伤得了你。”迟让的手迟迟没有从她耳边收回。

    他定定看她,桀骜的眉眼仍挂着痞痞的坏笑,“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机会。”

    时夏胸腔一震。

    眼前迟让的黑眸像两道见不到底的漩涡,正吸引着她不断下坠。

    直到第二个路人经过,电动车前的大灯从迟让眼中一晃而过,时夏陡然惊醒,推开他转身跑向巷尾。

    这一次,迟让没有追上去。

    ……

    回到家。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格外安静。

    时夏呆坐在写字台前,脑子里不断循环播放着迟让刚才那句话:

    ‘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机会。’

    ……

    他们认识至今不到半年,但对彼此的了解程度却似乎远超时间的范围。

    他很清楚时夏不像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无害,她也很清楚迟让不管不顾的行事作风。

    对时夏来说,迟让就像一面镜子。

    他精准地反映出了她的内心。

    他桀骜、轻狂,有时甚至嚣张得不留情面,但他活得恣意又潇洒。没有顾忌,无须隐瞒,他就是他自己。

    可时夏不一样。

    她伪装自己的内心,包装出另一个完美的人设。

    实际上,在遇见迟让之前,她一直做的很好,不会累,也不觉得疲倦,更不会像今天这样,展露出如此阴晦的真心。

    但好像和迟让认识的时间越久,她就越会向原本的自己靠近。

    她暂时还不能确定这是好是坏,她只知道迟让似乎是故意这样做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但她今晚确实在他脸上看到了期望达成的愉悦。

    到底为什么呢。

    忽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上迟让发来信息:

    [明天帮我请假]

    没有标点符号,是他一惯的发言风格。

    时夏皱了下眉头,不假思索地拒绝:[你自己请]

    手机安静了半晌,时夏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熄灭屏幕的下一秒,他发来一条语音:

    “那我跟班主任说是你让我去找她的咯。”

    慵懒的语调,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威胁的威胁,成功让时夏怒了起来。

    “王八蛋!”

    ……

    楼道的阴暗处,时夏的声音突兀传来,脆生生的怒气,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