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发道长便在一侧山巅睥睨这风云骤变,捋一捋拂尘,笑说。

    “天下第一终归是天下第一……”

    “我等谢过道长相救,往日道长有难,我等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有魔教教众冲沈长楼抱拳行礼,竟是要掀袍跪下,施那江湖上最大的叩拜礼。

    沈长楼虚扶那人,眼角攒笑,便说:“贫道可担不起蔺左使这般厚重的言谢,若是这一拜下去当真要折寿。”

    蔺左使见他执意不收这礼,便也料到定有后话,欠了欠身退后几步,“沈道长对我教众有救命之恩,若有什么要求大可向魔教提出,只要此事于我魔教无害,我等必定尽全力为道长办到。”

    “蔺左使是聪明人。”沈长楼便抚掌笑了,“贫道的确有事相求,这事也并不过分,不过想从你们手下捞走一人罢了。”

    “沈道长大可直说。”

    “前些日子贫道听闻魔教抓走了武林盟主的次子关押在十二狱中,便生出来一个绝妙的念头。”沈长楼微微一笑,指尖穿插在拂尘间,白绒软毛瘙在他冷白的指节上,熏出薄红。

    黛蓝道袍覆脊骨,神情三四分缀着悲悯,掀唇笑时如佛更胜佛,总给人带来一种拂面的山巅霜雪气。

    而蔺左使却莫名感觉一股寒意攀附脊骨而上,硬生生逼出几点冷汗来。

    沈长楼用余光轻瞥他,低声嗤笑:“贫道与魔教皆是憎厌正道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已久,蔺左使无需怀疑我对魔教用心,若我当真想要将矛头对于你们魔教,那此时无妄山被剿灭的就是你魔教了。”

    “在下自然不敢怀疑道长用心,若道长想要拿走那人便随意拿去,待我魔教来说那季姓小儿也没个用处。”蔺左使闻言匆忙表忠心,又想起十二狱里关着的那个小子,一时间又有些恨得牙痒痒。

    自那武林盟主季子澜当上了盟主便处处打压魔教,打着剿灭异种的名头实则对魔教管辖的区域虎视眈眈,说着什么杀魔教教众者得犒赏,但魔教教众毕竟也不是庸庸碌碌之辈,岂是那般容易被诛杀?便有所谓的正道侠客来到魔教管辖的村落城池,打着诛魔的旗号,实则干的皆是些打草谷的卑劣行径,老弱妇孺皆被无辜牵连,伪作魔教教众而杀害去领赏。

    而此番废了好大波折才绑走季子澜的次子,本想着可以做个人质威胁一二,哪曾想到这季子澜竟然铁石心肠至此,听闻次子被绑,便昭告天下与那季姓子断绝亲缘关系,还被世人落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蔺左使是爽快人。”沈长楼便笑了,“代沈某谢过贵教教主,待我大计已成,定会亲自上门拜会。”

    “那此次虏获的武林盟走狗……”蔺左使目光落在教众脚下踩着的那些正道子弟,仅看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哦?他们……”沈长楼闻言便望向那些武林盟,意料之中望见了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弟子在其中。

    偶见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他目光便停滞了一瞬,半晌便移开了去,恹恹得覆了两三分讥诮,说:“以免夜长梦多,就地杀了便好。”

    “可……”蔺左使欲言又止,半晌定了定神,方才开口:“若是以此为人质要挟武林盟……”

    沈长楼闻言便挑起一侧眉,轻飘飘向他瞥去一眼,“贵教莫非只教过你们要挟之法?”

    “此举也未免太过于下作,更何况待君子尚可做小人,若待小人此举怕是起不了半分作用,季子澜此人生性凉薄奸猾,且都说虎毒不食子,他既连亲生子都可舍去,那么舍去这群对他来说怕也是不痛不痒,反倒给你们再落一个奸诈小人的名号……更何况我助贵教之事,本该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是吗?”

    蔺左使便消得琢磨了下,就通晓了他的意思,顿时又被此人心思缜密而折服,惭愧地抱拳言谢:“多谢沈道长教导,我等感激不尽。”

    他闻言只是垂着眼睫掩去眼中翻滚的阴翳,一点点敛去其中阴森的冷意,嘴角噙笑,漫不经心开口。

    “不必言谢,我便在金陵三十二楼候你将人带来,到时候莫要让他人察觉,省得贫道再为你们收拾留下的烂摊子。”

    “三十二楼……”蔺左使微微一愣,却想起那时金陵最大的风月之地,一时又有些捉摸不透沈长楼的意思,却又踌躇着不敢与那欢场娘子联系在一起,似乎开口道一句都会污浊亵渎了眼前人一般,直至憋得脖颈通红,才呐呐出声:“为何是三十二楼……”

    沈长楼并未理会他,曳着一身腻着血的蓝衫子,衣袂风中如浪翻滚,便是食指绕过拂尘层层白绒,缠着其中一根被血染的红线,利落扯断。

    那红线便是在颀长的指节上纠缠不清,殷红得似坠入了层层堆血间,触目惊心得红艳,便是亲手斩落一切因果,尘缘。

    蔺左使望着他,突然又想起那个江湖中鲜有人知的荒谬传闻。

    传言说,有沙弥言世间苦厄皆可度,便要那姓沈道者散修为入苦海,受七情六欲之苦。

    度了苦厄,便成佛。

    作者有话要说:

    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第2章 余罪其二

    长明池畔颤碎灯盏间的流火,麦芽糖甜腻的香气一路随风曳过长街薄雨中的红尘熙攘,在纸伞间犹如游鱼穿行。

    酒气在沈长楼唇齿间混淆不清,他倚在红栏黑瓦间,便是用眼向楼外轻瞥。

    他半睡半醒间,腰间寒剑舔舐住剑鞘残着的余温,咬住随风翻飞的剑穗。

    “道长请了奴家来奏乐,却总是连一眼都不愿抛给奴家,只顾着喝酒,这夜景当真有奴家好看?”

    是声色犬马间,妓子歌女俱在低声呢喃,他便将烈酒倾喉,就着声色犬马竟是咽入候,似是胸腔在烈焰上炙了一番,直逼出满鬓薄汗。

    “我比谁更明白莫要借酒消愁。”他醉眼含笑,抚掌说:“但是纵眼观那数十年,唯独只有你对我说过这话,便是酒入豪肠如淬了毒,硬生生成了一场痴病。”

    鸾红笑说:奴家不懂道长所为何愁,便不欲多问,也不欲深究,唯恐伤了心,恼了情。

    鸾红呢喃:道长惯是玩弄花丛老手,今日醉在我这温柔乡,明日却不知又去了那处桃红柳绿那一枕黄粱。

    奴家梦啊,梦见红颜枯骨,锦帛裹尸,而道长于这金陵声色犬马间,只是做了一场梦罢,梦了长安。

    沈长楼唤她“心肝儿”,笑说:“你还梦见什么?”

    鸾红摇头,便为他将葡萄褪皮,细长葱指捻着深紫的皮,连果肉都渗出甜腻的汁液为她染一染那蔻丹,捻着那颗葡萄,如同攥着一颗东珠一般好看。

    她说:“不可说。”

    便将葡萄递入他口。

    沈长楼眸色沉沉,伸舌卷入葡萄入口,蜜汁溢出唇,只是舔去罢了,却仍落了余污。

    鸾红望他这副模样,便又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他亦是这般,周身竟是少年的疏狂矜傲,伴着眼底凉薄笑意溢出眼角,然后取了树头的槐花蘸着香露便在嘴中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