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那最后的, 朝生暮死的一夕欢好。

    沈长楼将头伏在季舟的胸膛处,听那渐渐平静的心跳。

    他们离得太近了, 彼此错落的心跳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就像是身体长出根系, 想将对方融入体内吃得干干净净。

    季舟抵住他的喉嗓,声音嘶哑。

    “师父,我好爱你。”

    他这般说着,沈长楼不作回应,将他搂得深了些。

    可是自己是个骗子。

    沈长楼这般想着。

    一门心思骗得眼前人团团转, 结果到了现在还像再骗一段虚无缥缈的情缘。

    沈长楼啊沈长楼,你真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他像是被浪花不断飞溅扑打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屹立着,任凭风雨侵蚀肌理。

    他想啊, 自己在永生永世的孤寂里终于还是看见了一叶来自远方的渡舟。

    他太喜欢那叶渡舟了,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渡舟撞向自己沉寂大海。

    眼中的真实就一定是真实吗?耳听的虚假就一定是虚假吗?你认为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相吗?

    沈长楼想起了魔教的那个被杀的小教主,想起了与自己曾经轻衣策马的江寒, 想起了执着顽固的玉楼春,想起来此时亲吻着自己的季舟。

    他想起了很多人。

    小教主憧憬他的无所不能,江寒怜悯他的永生孤寂, 玉楼春执着当年念念不忘的回首,而季舟用尽一切渴求着他的回应。

    说到底, 他们想要的沈长楼,只是那个他们心里的沈长楼,他们自己虚构的沈长楼。

    他从来不敢亲口拆穿那些真相,做着旁人眼里的沈长楼,唯恐梦一醒,所有人都会走了。

    旁人要的沈长楼,必须强大,无畏,无所不能,不沾俗世味。

    旁人眼里的沈长楼必是高处不胜寒,孤倨高傲,强大至孤寂。

    这么完美的人,所以,谁见了都会憧憬,谁见了都想要多留意几眼。

    他多想成为自己啊……成为当年那个胆怯懦弱,一心考功名的普通少年。

    可是所有人要的都不是这样的他,所有人都想要从他那里汲取希望。

    小教主想要从沈长楼这里得到报仇雪恨的信心,江寒想要让唯一的师弟好好活下来,玉楼春想要的不过是多年苦守求得一个结果。

    就连季舟他将独占和依赖混淆在爱里,企图让自己博得更多温暖,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让沈长楼爱自己,这样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所有人都想要沈长楼活,可是沈长楼只想要死。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沈长楼眼角被泪洇湿,他在双眼空濛里唇微微发颤,他伸手遮住了季舟的双眼,不让他看见这一切。

    他凑去亲吻季舟。

    季舟问:“师父,怎么了?”

    沈长楼却轻描淡写:“别看我。”

    季舟被他遮住双眼,突然开口:“师父,你有恨的东西吗?”

    沈长楼拢着嘴角忽然笑出声来,像是抑制不住笑意。

    他像是在开玩笑一般。

    “季舟,我恨你啊……”

    “我是……真的恨你。”

    说完他笑声渐浓,像是自己都被逗弄出声了,伏在季舟心口肩膀微颤。

    季舟松了口气:“师父,你别逗弄我,你这样把我吓到了。”

    沈长楼唇角弯弯,挑着眼角,笑得很好看。

    可是季舟看不到。

    “那我问你。”沈长楼问,“你真的会一直这样陪我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日出吗?”

    季舟闭上眼,感受着沈长楼在自己双眼上覆盖的柔软的掌心。

    他十指一向冰凉,指腹有长期练剑的薄茧,还有各种细小的伤口,但唯有掌心是温热的,柔软得一塌糊涂,很好牵的样子,就好像是特意为人留下的。

    沈长楼继续说:“以后都会如此吗?”

    季舟笑了:“对啊……我们以后日日夜夜都会在一起了,我会医好你身上的顽疾,到时候我们相守到老,一起白头。”

    季舟只听见沈长楼低低地笑,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笑意寡淡极了,像是全然不信季舟的话,压着嗓子的疼痛轻声道。

    “季舟,我同你讲一个故事。”

    “有一个傻子,被人害得家破人亡……”

    季舟像是预感到他话语间不安的意味,一时间又像有一把刀子梗在心口,痛得难以言说,只能匆匆开口打断:“师父,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