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衍苦笑了一下:“这个可能我妈也有责任,她那时候不是离婚了嘛,单位又下岗,情场职场双失意,我大舅他们家又突然发了财,我妈偶尔和几个兄弟姐妹吃饭时,就拼命想找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周俏突然就明白了:“拿得出手的……是你!”

    “嗯,是我,我上学时成绩挺好的,各方面都不错,人长得也还可以。”夸自己总归有些难为情,黎衍都不敢看周俏,“我大舅家的儿子和我同龄,学习非常差,没念大学,长得也不行,我大舅妈又是个特别要面子、心眼儿很小的人,我妈炫耀过几次后,她俩就吵翻了。我大舅妈说话特别难听,我妈好几年都没理她。”

    “后来呢?”周俏问。

    “什么后来?”黎衍皱眉看她,“后来就是,我妈什么都没得炫耀了,因为我出事了。”

    周俏:“……”

    黎衍继续说:“我不见任何人,其实就是不想见我大舅家的人。他们来医院看过我,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这次要不是为了见外婆,我才不会和他们一起吃饭。”

    周俏思忖片刻,劝他:“一会儿,你别发脾气啊,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咱们吃完了就走,行不?”

    “他们只要不来惹我就行。”黎衍冷冷地回答。

    路上不堵,晚上6点出头,周俏和黎衍终于赶到酒店包厢。

    年夜饭刚刚开席,沈春燕一直在焦心地等待,看到周俏推着黎衍进来,连忙跑过去迎接。

    她的身后响起男人女人七嘴八舌的声音:

    “阿衍来了!”

    “是阿衍!”

    “总算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阿衍气色很不错啊!”

    ……

    包厢挺宽敞,摆着两张大圆桌,已经上了一些菜,周俏站在黎衍轮椅后面,忐忑地看着迎过来的这些陌生人。

    这样的场景她不太习惯,黎衍更不习惯。两人像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被围在中间,周俏被沈春燕的亲戚们上下打量,问东问西,沈春燕则一一为他们做介绍:她的弟弟沈春辉,妹妹沈春莺,还有他

    们各自的配偶和子女。

    周俏随着沈春燕的介绍乖巧叫人,“姨妈”、“姨父”、“小舅”、“小舅妈”……叫过一轮后,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黎衍身上。

    “阿衍,你怎么脾气这么大,都不让我们去看看你?”

    “结婚了也不和我们说,什么时候摆酒呀?”

    “阿衍结了婚气色看着很好,春燕你可以放心了。”

    ……

    黎衍始终没吭声,沈春燕帮他打圆场,回应着大家的问候。

    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男生蹲到黎衍身边,仰头看他,笑容很温暖:“衍哥,好久没见了,你现在好吗?”

    周俏刚知道他叫沈泽西,是黎衍的表弟,仔细一看,发现他和黎衍长得还有点像,因为黎衍像妈妈,沈泽西像爸爸,而沈春燕和沈春辉长得最像,年轻时应该都是很好看的人。

    沈泽西的待遇与其他亲戚有所不同,黎衍看了他一眼,竟然开了口:“还行。”

    沈泽西笑得更开怀了:“来,衍哥,我陪你去见奶奶,奶奶可想你了。”说着就在前头带起了路。

    周俏心里一直惦记着黎衍嘴里那奇葩的大舅和大舅妈,却没见他们过来,直到她推着黎衍、跟着沈泽西来到坐在里桌的外婆面前,周俏才注意到桌旁还稳稳坐着几个人,有长辈,有年轻夫妻,还有小孩,看那样子,这些人并没有因为黎衍的到来而挪过屁股。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叼着一支烟,目光与周俏对视后,两个人都愣了片刻。

    周俏心里“轰”的一声巨响,又看向她身边,果然看到一个体型很胖的年轻男人也正惊讶地看着她,嘴巴都张圆了。

    ——完蛋,世界可真小啊。

    原本想着再奇葩的人也不会当众随便羞辱人,现在看来,无论如何都躲不掉了。

    “是你?”于莉萍眯着眼睛,上下扫了一眼周俏。

    周俏后背冒汗,记忆里那尖锐的嗓音眼看就要响起,她干脆抢先一步,大声说:“是大舅妈吗?大舅妈您好,我叫周俏,是黎衍的妻子,上回在商场里的事是个误会,请您原谅我,对不起!”

    于莉萍:“……”

    包厢里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话,一个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轮椅上的黎衍也回过头来,

    深深地看了周俏一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于莉萍笑起来,手里夹着的烟都忘了掸灰,随着她身体摇动,烟灰纷纷落下,“这可真够冤家路窄的,你就是黎衍的老婆?哎呦,那我还真没说错呢!”

    周俏脸色变了。

    沈春燕的大哥沈春林问:“你俩认识?”

    所有人都没说话,沈春燕已经走到周俏身边。

    “我哪儿能认识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啊!”于莉萍翘着二郎腿看周俏,“上回在商场,把我们俊俊给埋汰的呦,仗着人多就可劲儿欺负我们,现在知道道歉啦?哈,干吗呀?都看着我干吗?今儿年三十,我一个长辈还能跟小辈计较了?”

    沈春燕拉拉周俏袖子:“俏俏,怎么回事啊?”

    周俏小声说:“妈妈,是个误会。”

    她和于莉萍打过交道,就应该知道,对于这样的人,道歉服软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她更嚣张。

    可是真的要和她硬刚吗?在沈春燕面前?在外婆面前?在沈家那么多长辈面前?

    周俏感到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