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临河有个工坊区,风车林立,迥异非常,听说是临漳山学童手笔。”

    “张梁丰之营造法式,天下无出其右。”

    一行人边走边看,只觉得这田地虽然宽阔,也如襄阳那般有些寂寥,可一看就是打理的极为精细,甚至在灌溉渠的进水处,还能看到竖好的牌头。有专门的农官亲笔刻字,关于贞观十四年春耕的计划。

    “那边是青料塔,应该是养了牲口,看规模,怕不是数量不少。”

    “如今也只讲存栏量,贾氏之条例,实在是好用。”

    “噢?居然是河南黄牛,这是好牛种,能有千斤出头。行走山地也极为便当,河东河套多用此牛,且肉质不差。不过如今却是又出了新黄牛,据说在东都,就是不知甚么时候推行。”

    “这气味……唔,想来是在制奶干的。没想到还产奶。”

    中书省的年轻官吏作为随员,自然不可能没水平,又因长官喜好缘故,中书省如今的新人官吏,多是受“王学”影响之人。

    嘀——

    一声急促的哨响,就见前方的工坊区,一个寨墙分割的宿舍工棚中,一连串各色各样的工人,或跑或走地出来。有的还穿戴不甚整齐,但都是在寨墙门口集合。接着,他们自动排好了队列,站定在那里,受着工头的训诫。

    工头们似乎大声嚷嚷着什么,很快,这些肤色黝黑的工人,都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然后伴随又一声急促的哨鸣,不同的队列跟着不同的工头,前往了不同的工坊。

    这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幕,但对历经隋末大战皇权争霸的中书令长孙无忌来说,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心惊胆颤。

    “令公,可是天气冷了些?”

    “无妨。”

    长孙无忌摆摆手,然后道,“去见见汊川县令吧。”

    裴行俭见到长孙无忌也是奇怪他的脸色怎么那么糟糕,不过还是上前恭敬行礼:“见过紫微令。”

    “守约,汊川工坊中,汉獠同工,倒是罕见啊。”

    “倒也没甚么罕见,沔州工坊,多是如此。”

    “难道汉獠不争么?”

    “旬日做工,苦不堪言,哪有甚么气力去争个长短。反倒是亲近不少,多是同仇敌忾,时常和别家同行斗殴,这才是让人头疼的。”

    听到裴行俭的话,长孙无忌一时无言。

    第九十三章 耿直的尬聊

    一个下州所属的县,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大约民千几百户就了不得,再有二三十个乡寨,其间或有村,或有落,或有人家。

    桃花源记那般的描写,多是在这些远离中央的州县。而这里的人们,那些扎根于此地的普通农户、山民,也的确确也桃花源记那般,“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无知,是漫长时代中,苦作数代农家子弟的特点。在没有廉价的纸,廉价的印刷术,中央政府普及的官方经典,完善的科举道路之前,农家子弟要谈吐自信,“出淤泥而不染”,可能性为零。

    “上品无寒士”除了门第贵种的粗暴阶层划分之外,更是一种简单的,直接的,有效的选才方式。

    因为,“才”,魏晋以来,多起伏于“门”,哪怕是“寒门”。

    正经的农户子弟,他们从来不是“门”,他们在“八王之乱”前后的发迹历程,一定伴随着暴力,且在暴力中,淘汰了数以百万计算的同类,这才登顶。

    马周缘何难能可贵,为何两京之中,训诫家中子弟时,尤以马宾王为“别人家孩子”之最?因为马周只有一个。

    汊川县,原本只是一个几度破落又恢复的穷苦地界,但入眼处,竟是欣欣向荣安逸祥和,长孙无忌即便“事命于君王”,却也让自己“旧时抱负”对这些画面,表达了崇高的敬意。

    这敬意,便是汊川县城之外,集聚的市镇中,那些梳髻小儿,手中挥着亮黄枯竹杖,却郎朗念道:“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小儿肩挎书包,包中有书卷,饶是扣在小儿髻上的兜帽被寒风吹的微动,也还是冻的嘻嘻哈哈,抱着脑袋冲到了“私塾”。

    “汊川还教屈子、荀子之学?”

    长孙无忌胸腹之间,仿佛有一股力量,只让他觉得分外有力,竟是与有荣焉。裴行俭老老实实回道:“回紫微令,荆襄多以‘去假求真’为理,长史同往来州县同僚及友朋,又常言‘惟楚有才,只求真理’,故兴起‘私塾’,多因之而变。”

    “张德乃幼狐老辣,虽狡诈多变,老夫却也不得不佩服。有人曾将其比之王巨君,老夫却不以为然……”

    本来长孙无忌这番话,是相当的意味深长,但他万万没想到姓裴的都特么耿直。

    “王莽也配和长史比?”

    “……”

    裴仁轨是你叔?

    所以说,凡事就怕尬聊,没看老夫在装逼吗?

    老阴货只觉得这小伙子当真无趣,不过当看到那些童子到了“私塾”,竟是毕恭毕敬向老师行礼,倒是眼前一亮:“尊师重道,教化之功啊。”

    “回紫微令,这些童子哪知甚么‘尊师’,不过是家中大人耳提面命,学堂中又有《沔州蒙童日常行为规范》指示罢了。尊敬老师,便是日常行为中的一项,若是做不到,一年三学期,学期学年想要评个绩优,自是无望。须知去年汊川县,绩优学生除州县嘉奖之外,也有一笔贴补,有一百贯之巨。”

    “……”

    接着,裴行俭又和老阴货解释一个县才十个县“三好学生”的名额,又解释什么叫做“三好学生”,又解释《沔州蒙童日常行为规范》是有曹宪曹老爷子背书的,并且长史说了,谁要是把旧年学徒的规矩写成文章,就把谁吊起来打,当然为什么会有吊起来打这个描述,裴行俭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