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谷叹了口气,忽地,又兴致高涨起来,“娘子说的倒也不差,若非这一声‘官人’,我老钱,这一回不死也要蜕层皮。”

    “相公此行如此凶险?”

    “昨日在盱眙的船,还被人做了手脚。我也不成声张,自去禀明圣上,由陛下圣裁就是。”说到这里,钱谷一双大王蛇一般的酷冷眼眸眯了起来,“这一回‘抗税’,我老钱也算是看出来了,没有这一回,也有下一回,早晚都有这么一出。那些个淮扬、苏杭的,打着好算计,却是小瞧了陛下。”

    “相公若是得见风头不对,还是赶紧去辽东才是。”

    “放心,我早有计较。这一回,给李奉诫充了两千贯大钱,才算有了脱身机会。”

    “什么?!那厮拿相公编排情色,相公还给他钱?”

    “你懂甚么?这年头,不充钱,如何理直气壮挺直腰杆?”

    不充钱还想变强?做梦呢。

    钱谷心知肚明,他充钱两千贯是不假,难道别人就不充钱了?李奉诫是什么人?寻常人盯着《阁楼》,去看那猎艳新奇的香艳小说,可李奉诫手中真正有力的,是那销量一般利润不高,但是火力极猛的《扬子晚报》。

    当年魏王李泰求贤若渴,不仅仅是魏王李泰,连他爹在辽东,偶尔也会想起李奉诫,这能是随随便便当“兰陵笑笑生”看待的人?

    《扬子晚报》虽然没有到“六亲不认”“自持公正”的地步,但只要没有专门开个版面,写什么诸如《玄武门事变的若干疑点》《东宫六率缘何建制艰难》等让李皇帝立刻高潮的内容,基本上就是想写的都能写点,只要控制住发散,可以说是横行霸道。

    李奉诫编排了钱谷是不假,在《扬子晚报》上也喷了“钦定征税司”徇私舞弊,处事不公。但什么时候针对江淮、江南坐地户“网开一面”了?

    为生民立命,李奉诫能成“李狂人”“癫子李”,没点不疯魔不成活的气概,那还玩个屁,那还吸引个鬼的“有志青年”前来正经投效而不是投机?

    可惜,江淮、江南坐地户还真不敢拿李奉诫如此,张德公开放过话,而老李在扬子县做起来之后,立刻就成了李奉诫的“保护伞”,想要玩肉体毁灭,风险不小。

    张德每次出手要人死,保底都是三位数,三十而立,至今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何止十万二十万。

    “铁石心肠”的点评,可不是张德认识安平之后才有的。

    所以纵使江淮、江南的坐地户,心理上想要排挤、毁灭李奉诫,但因为种种原因,又不得不改成收买、拉拢甚至巴结。

    只可惜和张德一样,金钱美女宝马香车,你想送你送好了,来者不拒。但指望着“拿人手软吃人嘴短”,那是万万不存在的。

    老张身边被塞了萧氏、崔氏等世族女郎,又何尝会被萧氏、崔氏牵着鼻子走。合则成,不合分道扬镳就是,针对萧氏、崔氏,老张所求可谓是“无欲则刚”。毕竟,工科狗很清楚,你他妈又变不出来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光给美女顶个屁用。

    张德是因为“小霸王学习机”,李奉诫何尝不是类似?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个癫狂的理想主义者,你能怎样?你充钱又怎么了?

    儿子充钱给老子是应该的!

    第四十一章 奔头

    嘀——

    急促的哨声响起,咸宁市镇施工段的几个包干区,立刻有旗手在那里挥舞手中的小旗,各小队队长看到旗号,这才招呼着队里的劳力,赶紧收拾了家伙,准备吃饭。

    平整的路基上,还有巨大的灌沙钢碾,使得整条道路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土黄的长丝带,绵阳开来二三十里,若不是有山水阻隔,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

    “噫!咱们武汉修的路,就是平整!谁也及不上哩。”

    “吃饭了吃饭了,晌饭有肉有油面,还有黄米粒儿的馒头,赶紧多吃点!”

    “多吃个甚?这日头,放个一刻钟,都馊成甚么了,只能喂猪。还是腊月里上工好,冷是冷,可放个三五天都成。”

    “噫,你还想着带着家里的婆娘不成?”

    “这两个月不上班,工钱少啊,也就是混个开销。”

    “快了快了,再有半个月,就换班了。”

    “走走走,说这个作甚,吃饭了。”

    工地上的劳力,农户不多,纵有山民,也是类似木兰村出来的那种,一早就跟张德有过合作。大部分的力役,都是武汉本地工坊里排出来的。这一点也算是武汉的一个大政策,让工场主和工人,都是又爱又恨。

    但这也是无法的事情,道理武汉都讲开的,谁要是觉得发财是自己的聪明才智,赔本就是武汉坑人不解释,那自谋出路就是,武汉是不留人的。

    不管是东厂、西厂,大户虽说掏钱,但更多时候还是捡了便宜,而且很多时候,如“专利厂”收钱,往往到了关内道河南道,那是只当没看见没听说的,由着大户们捡便宜。

    可真要让大户们离开武汉前往京城、长安、扬州等大城市,然后永生永世不来武汉,却又是做不到的。

    武汉的市场经过“十年生聚”,消费能力比长安只强不弱,这不是什么吹牛逼,而是社会发展的自然规律,连数学工具都不需要,从实际的感受都能察觉到。

    说到底,还是最基本的道理,一个土豪家财万贯,他也只穿一双鞋出门,一天也吃不了一头猪,和穷逼也就只有家当上的消费区别。

    至少在这年头,土豪们的无脑消费、自我价值的高端消费,还是很险隘的,纵然有市场,也是“狼多肉少”的局面。

    而武汉大部分常住人口都是工人、小市民,他们不消费是不行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什么都要掏钱,而且是没有退路的。和苏杭的市民阶层不同,武汉的大部分市民阶层,甚至连乡野“老宅”都不存在。

    和苏杭土豪们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就收拾细软全家老小往乡下跑不同,不拘汉阳、江夏,都只能干瞪眼。

    郊区的每一寸地,哪有小户染指的资格。

    由此不难看出,整个武汉,每天的硬性消费,是如此的庞大,大户纵然再怎么不欢喜武汉官府的吆五喝六挑三拣四,看在开元通宝的份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账。

    张德带着一干官僚要修路,缺人手缺劳力了,也就是白纸黑字往各大工坊通知一下。不是商量也不存在讨价还价,不服从就关门。

    而且即便是行政命令形式的“地方大政”,事先论证,也是有大商户参与的。道理讲开,未来有什么好处,收益是多少,合作的话会有什么政策倾向,都是能拿出来公示拿出来说的。

    武汉除了市场之外,“相对公平”也是对商人极为有吸引力的一点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