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是说想,没说能啊。”

    开了个小玩笑,倒是把沉闷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他一个天子近臣,知道的秘辛千千万万,还能垂垂老矣的时候吃一斤多的肉食,毫无疑问是会做人。更何况,史大忠府邸内外不是羽林军就是“干儿子”,他要是敢跑,别说羽林军,这帮“干儿子”可不会因为“干爹”情分就不砍死他。

    “认爹流”这个套路,不适用阉人……

    张德跟李承乾和史大忠闲谈随意的模样,让不少不认识他的官吏都是惊诧莫名。

    有些人远远地打量,然后跟朋友打听。

    “李兄,那位是谁?怎地有这般排场,便是太子殿下,似乎也极为熟络。”

    “江汉观察使,梁丰县子。”

    回答的人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一时间气氛有点小尴尬。

    “难怪……”

    难怪那帮“清流”半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有失体统”。

    此时远处开道的羽林军骑士已经分道两旁,仪仗规模极大,和杜如晦平日里的做派大相径庭。

    一辆宽大马车中,杜构小声地跟躺在软垫上的杜如晦说道:“父亲大人,长安,到了。”

    原本形容枯槁双目紧闭的杜如晦,艰难地抖动了一下手指,食指微微地抬了抬,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却还是气若游丝地翕张了嘴唇说话。

    “大人?”

    “窗……打开。”

    “是,大人。”

    马车后头,杜氏族人都是一脸的悲痛。骑马紧跟着马车的工部侍郎杜楚客却是脸色肃然,半晌,看到马车车厢的帘子掀开车窗打开,透过窗户看到车厢内“尸居余气”的兄长,这才眼神闪过悲伤,顷刻间就眼泪落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着种种过往,杜楚客一时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长袖遮掩脸面,不愿被人看到他失神的“丑态”。

    车内杜如晦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并不是很看得清,杜构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老花镜给杜如晦戴上。侧头看去,车门斜对着长安城,远远地,还能看到龙首原上那宛若天宫的宫殿群。

    熟悉的画面印入眼帘,杜如晦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很努力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过往云烟,这一刻竟是没有任何遗憾。

    连当初对杜淹的怨念,顷刻间都在这美轮美奂的长安城面前,化作微尘。

    许久,这个干瘪的精瘦的,仿佛随时都要死过去的老头,迸发出了极为惊人的力量,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车厢中传了出来。

    “老夫……到家了!”

    第二十九章 福寿

    杜宅有两处,一处在崇仁坊,一处在胜业坊。早先在永兴坊还跟魏徵做“邻居”,但因为皇帝的封赏缘故,杜宅变化多在崇仁坊和胜业坊之间,偶尔跟李绩搭伙,偶尔又在宝刹寺跟光头们闲聊。

    大约是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点倔强,杜如晦并没有去宝刹寺让和尚们给祈福续命,硬挺着返转了胜业坊。

    等到了胜业坊,就彻底昏了过去,依然是偶尔清醒偶尔昏迷的状态。

    “大人来时叮嘱过,他想和操之谈谈。”

    “我知道。”

    张德点点头,拍了拍眼眶通红的杜构,“兄长放心,我就守在这里。”

    “有劳了。”

    没有客气什么,这时候再讲什么客气,也是多余的。

    “都守着吧。”

    连张大象都开了口,他一向不着调,但这时候,作为邹国公家的大公子,他的态度并非全然为了照顾杜氏的情绪。而是将来,邹国公张公谨早晚也有这么一遭,到那时候,何尝杜氏兄弟不要到场呢?

    “寻几张凳子过来。”

    “随便找个地坐吧,都是自家兄弟。”

    李震直接倚着墙柱,双手环保在那里发呆,半晌没说话。

    整个杜氏的儿郎早就到了长安城,只是这光景,杜氏兄弟的“小弟兄”显然比杜氏宗亲更加亲近。

    从来都是个混蛋的杜荷这时候已经憔悴的不行,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擦拭眼泪。他大约是悔恨的,也应该悔恨。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后悔,后悔辜负老子的期望,后悔自己无比混账……

    “大人常说自己六十有四,可以了。”

    半晌,打破沉默的,是杜构自己。

    众兄弟看过去,想要安慰,又是无从开口。

    张德看着杜构,看着里间门口的帘子,心中却很清楚,杜如晦本该早早累死。这个洞察世事的宰相,的的确确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清。

    于杜如晦而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感觉,这让他很是洒脱。

    作为一条乱入贞观朝的工科狗,张德本以为自己应该对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彻底不屑一顾的,只是到此时此刻,却又不得不羞愧难当,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终究还是有着感情。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