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轮椅上的曹夫子周围,一众徒子徒孙都是忙不迭地用笔做着笔记。老张看了看自己体型,寻思着自己也不姓金,曹夫子也不像是大胖二胖……

    这笔记记下来有啥用?你们搞教育的难不成还搞暴力教育?

    话是闲聊,道理却浅显易懂。推行己方的“教化”,本身就是种族争夺自然资源的产物,我多一点,你就少一点。于是亘古消亡的大小民族多不胜数,大多都是在“教化”中湮灭。

    而“教化”的效果,便是“去其风貌”,可想要轻松地让别人“去其风貌”,没有暴力是万万不行的。

    曹宪有些话是不敢当众讲的,他也考古,揣摩三代是常有的事情,但要说让他曹某人跟徒子徒孙说,咱们祖宗早年起家就是这么玩的,他还真有点不敢。

    这些话,都是写下来,等死了之后,别人翻翻他留下的遗言,那就是活着的人去对喷。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什么和风细雨的“同化”,这世上的“同化”,不管是假借神权或者君权,都是暴力接着暴力,屠戮跟着屠戮。

    曹宪欣赏程处弼的地方,就在于程处弼不在乎过程,直指目的,然后雷霆一击,不留一线生机。

    有时候数据会骗人,但数据总归能反应现实。

    曹夫子非同凡人,他看得懂数据背后的故事。吴虎“抗洪救灾”的地方,唐军老卒娶妻生子的比例逐渐已经过半,这总不能是两情相悦的才子佳人故事吧。

    这些重组家庭的背后,兴许就是一场场血泪组成的。

    只是于朝廷而言,总不能说我大唐王师“烧杀抢夺数第一”“奸淫掳掠无人比”吧。王于兴师,烧杀抢掠,听着就很反人类。

    曹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那也是个很正派的教育工作者。

    “夫子对三郎的评价很高啊。”

    “老夫是贞观许子将,程君是西域曹孟德。”

    “……”

    一看周围徒子徒孙跟智障一样还要继续在小本子上记,老张直接喝道:“写你妈呢!这段不许记!”

    “哈哈哈哈哈……”

    曹宪开怀大笑,指着张德道,“你这是嫉妒。”

    “呸,夫子这是怕三郎倒台的不够快。”

    “都出‘河中金’了,谁能让他倒台。当年老程跟他儿子反目,如今不也犹如一条舔手家犬?”

    “……”

    老张彻底麻木了,心说你这老家伙怕不是当场死了,也得穿越二十一世纪做个网络喷子。

    偏偏喷的很有道理,程咬金现在的确就是一条舔狗,为了黄金白银贵金属,当初怎么跟儿子闹的分家,如今重新舔回来。

    脸是什么东西?他程咬金自出道以来纵横江湖朝堂,从来都是不要脸的。

    “当今之世,迥异历朝。只可惜,老夫不能再活五十年啊。”

    一声感慨,曹夫子抱着个茶杯,嘴里嘬着吸管,眼神在远方游离着。

    第八十二章 贞观禽兽

    只是小聊了一会儿,曹宪就有些瞌睡,其实他一天也就睡四个小时左右,时不时迷瞪一下,时不时醒过来。

    给曹夫子盖上了一条薄纱,老张到了前庭,李善正埋头整理着文件。

    这个过目不忘的十六岁少年不愧是天才,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为书院实际的教学掌舵人,而且没人不服。

    武汉这里不是不讲资历,但是公开打擂台在学术技术上不如人之后,资历还是要退让给能力。大多数时候和其它地方一样,老资格让位相当不和谐,明里暗里的斗争从不缺少。

    但李善当真是顶级的天才,败在他手上的老学究,没有哪个不服帖的。

    “大郎甚么时候开馆?”

    “等官身到了再说。”

    见张德问话,李善把笔放下问他,“先生又睡了吧。”

    “都一百多岁了,渴睡又睡不熟,正常。横竖有人伺候着,大郎不必担心。”

    “我并不悲切,只是有些惋惜。先生生不逢时啊。”

    顿了顿,这十六岁少年仿佛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对张德道,“倘使没有张公,先生之才,也止在‘文选’之上。”

    李善并没有吹捧张德的作用,他讲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天才,他自然能够透过大量的迷雾,看到那微末的现实。

    贞观朝剥离了一个张德,迷雾顷刻间就会散去。因为这世上,从未有过如此的王朝,能够迅速从动荡走向繁盛。

    “治世”不稀奇,但靠着一亩三分地,靠着地里刨食,靠着“百里侯”们瞎折腾,纵使有“盛世”,也应该是五十年以后,这才符合“名实”,符合发展的规律。

    就像是凭空砸在地上的陨石,张德给大唐江山带来了“星星铁”,也砸出了一个大坑。

    “说好听的无用。”

    老张轻轻地拍了拍李善,“十六岁的博士,有甚想法,跟老夫说说。”

    “既是教学育人,我对学生要求不高,是人就行。那些脱籍奴工,倘使有合用的,我想要一些。”

    “你倒是不怕养虎为患,或者做个东郭先生?”

    “这世上哪有做人不喜欢,反而去做鬼做畜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