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为沔州长史的时候,针对獠寨的特殊地理环境,就设计过一种底部悬空的圆柱体尖顶谷仓,獠寨能够把粮食存下来,乃至最后“化獠为汉”缴纳粮税,也是得益于这种新型仓储手段。

    所以现实条件上来讲,唐朝地方势力即便愿意冒险,其距离也不会太远。因为远方的世界太过贫瘠,若非政治上军事上有特殊意义,西域和河中都没有开拓的意愿。

    但凡一个“开疆拓土”的帝王,从来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开疆拓土”。首先是要达成某种政治或者军事上的目的,随后才会通过文化宣传,来包装这种行为,总结起来,就变成了四个字:开疆拓土。

    其赋予的意义都是在四个字背后,倘若哪个王朝或者哪个帝王,只是以“开疆拓土”本身来洋洋自得,那必定是个弱鸡王朝,又或者是个虚弱病态的帝王。

    在这个时代,要让家犬们化身野狗,方法不算太多,大抵上只有一个,家犬被主人用鞭子抽着赶出家门,流浪在外的家犬,为了求存求活,自然而然地变成了野狗。

    上至帝王,下至小农,大抵上都是如此。

    张德把武汉的家犬们往外赶,苏州杭州的地方世家们也把家犬们往外赶,洛阳、长安、太原、漠北……林林总总的地方权贵,其形式大同小异,只不过各自包装的美妙之言,有些小小的差别罢了。

    漠北那些部落贵族或是大商人的子弟,一多半都要以“义从”的形式成为“圣人可汗”陛下的走狗,前往西域,前往河中,然后打生打死。

    获得军功,少不了家族的荣耀;倘若战死了,家里还能白捡一笔抚恤。至于当真有多么浓郁的亲情……这年头,富庶如苏杭尚且要在分家过日子上打出狗脑子,那环境恶劣到极点的漠北,血脉亲情只怕不会比一只羊腿更重要。

    于是乎,当张德真的祭出“环东海竞速赛”之后,本就担心“大推恩令”落自己脑袋上的东南豪族,可以说是顺水推舟就让“小儿子”“庶子”“假子”们赶紧下海。当然本身的确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顺水推舟的时候,亲情的含金量有多少,一眼可知。

    家犬就这样变成了野狗,至于野狗在野外的生存率是多少,大抵上它们原本的主人们是不会在意的。

    “宗长。”

    张四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

    “回来了?”

    之前派张贞前往江东走访调查,结果很好,但张贞的心情显然不太好。

    “嗯。”

    张贞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可是于心不忍了?”

    老张见他这个模样,将手中的卷宗一扔,往后靠了靠,抬头看着他。

    “这……”张贞犹豫了一下,低着头道,“苏杭两地,多有农户分家。这光景,杭州招募水手极多,有些农户,便让子孙分家,往往受主人家宠爱之子继承家业,至于另外,便是拿一笔‘等值’现钱,前去谋生。两地举债借贷之农户比比皆是,船行甚是兴旺。”

    分家也不是那么好分,固然家主老翁可以偏爱某个儿子,但这年头,“大推恩令”之下,县令老大人巴不得你给本县送政绩呢。所以,想要和平分家,必须相对公平。物业少了,那就别的多一些,大多都是现金财帛。

    只是普通小农,哪有那么多现金,自然是要举债借贷。

    至于世人嘴上挂着的“父母在,不分家”,那都是放屁。急着分家的,往往都是父母。

    真要是儿孙满堂,家里几百亩地哪里够分的?一代人还好,两代人直接垮了,最终不还是要沦为佃户农奴?

    眼下恰好有个机会,只要有人下海,兴许就发达,尽管风险重重,但万一呢?

    毕竟说到底,留下来的话,儿孙下一辈肯定穷的掉渣。分家走出去一个两个三四个,行情就可能大不一样。

    在筹谋家庭的未来收益上,漠北的蒙兀人和江南的苏杭老乡,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历朝历代是因为技术和环境限制,便没有这样输出的渠道和途径。贞观朝发展到现在,权贵们几经盘剥,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起义,归根究底,一是本朝的大饼做得实在是够大;二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翻身上升的渠道变多了,远没有南北朝时期那么逼仄垄断。

    “这不好么?”

    张德面色淡然地看着张贞,“有道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四郎你可以体恤那些不得不背井离乡之人,只是这世道,倘若留下来,也不过是存活一代人罢了。至下一代,还不是生死难料?”

    几经冷血的言语,刺激的张贞脸皮发抖,锻炼了这么多年,张四郎也是见惯了各种残酷。

    但是像现在这样,一口气清掉这么多人口的方式……头一回。

    他不是不知道安北都护府也是这么个路数,但是,漠北太远,江南太近。他自己就是江南乡土养育出来的,情绪上难以接受,也实属正常。

    宗长讲的道理是对的,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面对张德这种极端的冷酷无情,作为本家子弟,还是内心战栗。

    “唉……”

    一声长叹,张贞情绪相当的低落,“宗长,我想请几天假……缓一缓。”

    “好。”

    第七十一章 研究偏差

    汉阳书院的斜对过,就是“江汉数学院”,成立时间不长,但主研人员从事数学研究的时间却很长,大多都有家学,刘氏、祖氏的成员都有。

    能够汇总起来成立“数学院”,多少还是因为数学研究的特殊性,武汉这里有相当成熟且完备的数学体系,其吸引力,大概相当于天下第一美女全身赤裸站在一个三月不知肉味的老嫖客面前。

    之所以放在汉阳书院斜对过,而不是跟着进山,那是因为汉阳书院一向安静,而数学研究同样是在静谧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最重要的一点,数学院的第一任掌门人,名义上是曹宪这个老夫子。

    有人瑞撑腰和没有人瑞撑腰,是两回事。

    尽管数学院背后有张德这个大佬撑腰,但整个社会层面上,针对数学,仅仅是把它的“算”作为数学的全部构成纳入社会制度中。

    朝野自古以来都只认可“应用”,谁玩概念谁爬开……

    从实用角度来看,这是无可厚非的,而国朝也没那么多精致且拥有“独立王国”的大中小贵族,于是乎,历朝历代凡是致力于数学研究的贵族精致boy,往往都是为了某些特殊的个人癖好,比如说音乐。

    所以如果找寻前朝各代数学家的特点,大致上分三类:土木狗、穷逼、神棍。

    老张十岁那年从江阴前往长安的时候,就发现了长安很多搞乐器发明和音乐创作的,往往数学思维都超强,而且还能发明各种符合自己需要的数学工具,但偏偏目的和数学本身半根毛的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