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为娘不知道张德那人渣到底是个甚么意思,但不出意外,张沧这个儿子死了,也就是死了。只是,张德是张德,江水张氏是江水张氏,那些个族中长辈,定是要盯着长孙死活的。人寿有天数,张德还能不死?他死了之后,张氏怎么办?总有人要寻出路。”

    听到母亲的话,温柔顿时眼睛一亮。

    “再者,‘亲上加亲’,那些个族中长辈,只会更加欢喜。皇族血脉加身,纵使张德是个目无君上的渣滓,可我便不信,这江阴人全都是渣滓。总有正常人。”

    “……”

    千金公主她不懂张德需要什么,也不懂张德这个人,但她懂贞观朝天南海北的普世价值……还有那么一丢丢人性。

    皇宫之中的人性,和寻常百姓人家的人性,有个屁的区别?

    “再教你一招,那杜三娘……是杜二娘还是杜三娘?”

    “杜三娘。”

    “我就说,你阿耶说甚么杜二娘……”

    摇了摇头,千金公主道,“你要大力促成杜三娘和张沧成就好事,这光景,却又万万不能让张沧知晓你怀有身孕。须记得,你此时此刻,便是全心全意爱着张沧,全然没有半点小心思,明白?”

    温柔愣了愣,心想:我确实全心全意爱着张郎啊,母亲这是甚么话?

    见女儿发愣,千金公主正色道:“待人以真,亦是道理。你这光景越是全心为他,将来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便会越发心怀愧疚。这是堂堂真正的阴谋诡计,非是阳谋,胜似阳谋!”

    “这手段,用作别人身上,兴许无甚用场。比如张德那老匹夫,你用这一片真心,甚么都得不到,肉馒头打狗,有去无回。但这张沧,却是个英雄儿,凡是英雄儿,多少都还有点良心、廉耻、性情。”

    千金公主握着女儿的手,很是认真地解释着。

    “阿娘,大郎这般,怎地跟他大人全然不同?”

    “这为娘哪里知道?兴许顶尖的人杰,大抵如此?你那皇帝舅舅……要比张德好得多。”

    仔细想想,皇帝多少还有点人味儿,千金公主也没有诓骗女儿。

    皇族圈子中,张德是个什么性情,大体上都是知道的。但这只是人性上的认知,至于现实的交易,谁都知道张德最好用,它就是个柜台,你能出什么样的价码,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样的货物。

    童叟无欺,人尽皆知。

    “这几日,杜三娘来了,就莫要再留太久,给她机会,让她去和张沧幽会,有甚么好去处,你只管跟她说就是。便教她如何约着张沧去游玩,这光景,京城中热闹极多,各种赛事多不胜数,正是好玩的时候。”

    “嗯。”

    微微点头,虽然现在满肚子的恶心,可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有些憋屈,可母亲显然超出了温柔的想象。

    原本以为是个懦弱公主,现在看来,能投胎做公主的,哪里有省油的灯。

    “还有,此事要瞒着你阿耶。”

    “嗯……”

    这话让温柔很是羞涩,给家族蒙羞,她也是知道的。只是现在看来,蒙羞不蒙羞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给家族带来好处。

    “早些休息吧,明日为娘让几个体己人过来伺候你。怀有身孕,让那些玩伴小婢来伺候,便是不成了。有甚想吃的,跟为娘说,这京中有武汉来的营养师,专攻妇产科,甚是有些门道。”

    “我记下了。”

    “睡吧。”

    起身离开之后,千金公主在女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道:“去看看六大娘她们睡了没有,还没有睡的话,叫来西厢,我有话要说。”

    “是,殿下。”

    第六章 露面

    南市南的冰室,入秋之后就不再卖绿豆冰、红豆冰等避暑物事。凉粉、米粉、水面的铺子,在改卖月饼之后,就开了张。

    早先文诺言的店面也改了东主,进出都是龙姓小郎,往来都是江阴车马,那些个文氏族人,大多就是和以往一样,仍旧帮忙做事。

    至于千金公主的母舅亲眷,大多都是在家中养伤,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在床上养个三五月,是很正常的事情。

    “阿公,外间来了个人,说是七娘子的闺房丫头,有要事寻阿公说话。”

    “嗯?”

    躲起来不见人的何坦之一脸狐疑,“这怎么会寻到老夫这里?”

    “那就轰走?”

    “叫进来吧。”

    “哎。”

    换了秋装长袖,一身青布衣裳的龙家小哥走了出去,对外间的丫鬟道:“姑娘,里边请。”

    “有劳小郎。”

    “请。”

    那丫鬟进去之后,略微地打量了一番店面布置,只觉得心惊肉跳,南市的门面,居然盘下来临街两边十几个,好大的手笔!

    这边还算清净,是个吃住一体的馆子。楼下吃喝,楼上住人,那街对过就不一样了,就是个棋牌室,却也不说是赌场。盖因其中搏戏,也多是“小来来”,台面上都是筹码,不见几个铜钱银元。

    至于街道上,时不时看到跑堂小厮端着个盘子往来穿梭。或许一块腊汁肉夹馍,或许一碗大排面,乃至炒饭、羹汤、包子、馒头……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油炸的果子配小米粥,里头还能看到芡实,点缀几颗泡开的葡萄干,一看就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