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极个别苦干五六年的光棍老汉,半点娶妻生子的念头都没有,一有钱便去狂嫖,直把“螺娘”日了个遍,每每提起,颇有点风尘大侠的气概,全然没有愧色,并洋洋自得经年累月。

    “都道一样,我却还是觉得不一样。”

    秦怀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虎牙,他知道这是他还在襁褓中时,张德送给他的。

    “你倒是执拗。”

    “这不是甚么执拗。”

    摇了摇头,秦怀道并没有争论一番的意思,反而神色镇定,“我不懂甚么一样或者不一样,我只知道,来武汉恁久,这里的学生源源不断,这里的工坊年年有增。只听说别处问武汉借人,却未见武汉去借人的。那些个外地州县的秀才,他们长得两条腿,吃了十八年的饭食,便是为了有气力,走路来武汉的么?”

    “是公安县的水土不利,还是蒲圻县的人情有差?我看无关水土人情,不外是这些个秀才百姓,都只觉得一个道理,‘人挪活,树挪死’。留在家乡,秀才蹉跎十年,不过是个吏员,兴许有幸娶了个世族之女,于是临到老了,才有个官做,怕还是个绿豆大的小官。”

    “那个公安县的百姓,要不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会出逃吗?倘使没有武汉,他们便是要跑,也是就近跑去江陵,游也是游过去的。可怎么就舍近求远,偏去了武汉?是途中不能去长沙吗?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来了武汉,不但能活,还能搏一个出路。”

    “殿下常年在工地上过活,自是见惯了各地的苦力,可无论如何艰辛,作甚咬牙都要在武汉留着?不外是一个道理,在武汉,活得像个人。”

    秦怀道只是在说,却并没有要议论什么的模样,他就是要把自己的话说出来。他滔滔不绝的时候,上官庭芝和李元祥都是愣在那里,哪怕是孙伏伽,也是双眼闪烁,只觉得眼前的青年,陡然就大不一样起来。

    “我在京城时,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小人,便不觉得这是如何不体面的事情。凡事习以为常了,就不见其真。陈涉说过,这世上,难道都是天生的贵种吗?”

    “……”

    “……”

    上官庭芝和李元祥都是一脸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张口说话还是继续沉默。

    而孙伏伽却是满意地点点头,拂须笑道:“老夫知道你不看太史公之言。”

    “学校里有教,教的不多,‘王侯家乡宁有种乎’是教了的。”

    “嗯。不错。”

    孙伏伽有些诧异,他其实没怎么深入了解过武汉本地的教材,本以为武汉主打的,就是那些个精妙计算。

    没曾想,这些偏门也是教的。

    “来了武汉之后,见得小人下人多了,我便知道,一旦做惯了人,再回去做狗……那是何等的艰难。正如巴山县的虎垭子,他来武汉比赛,第一次吃糖,他便恋恋不舍,回味无穷,倘使让他回转,不得糖吃,他必定着了魔一样,偏要去寻这一丝甜味。只是那山野之间的蜂蜜,何等珍贵,岂能让他日日糟践?只怕是都要拿来淘换外间的物事。”

    继续说话的秦怀道目光自信,他双目焦点并不在同座三人身上,眼神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天下并非只有一个巴山县的獠寨小郎,不会只有一个虎垭子。这天底下,三千万黎民,人人都是虎垭子,人人都是獠寨小郎。这武汉,我看正是应了那句话……”

    顿了顿,秦怀道微微吸了口气:“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第十八章 放任乱象

    “哈哈哈哈……”

    武汉团队走得不快,途径豫州的时候,老张收到了孙伏伽的信,还是骑手送来的,可想而知张德赴京的速度简直有如蜗牛。

    “宗长,甚地事体,笑得恁般高兴?”

    “噢,是秦大郎。”

    张德抖了抖手中的信纸,“这小子,怕是要让秦世伯跳脚啦。”

    并没有戏谑嘲讽的意思,这些年武汉诞生的狗崽子中,类似秦怀道这样的,多不胜数。只是根脚都差了不少,鲜有高门。

    像秦怀道这种身处武勋豪门的,一双手可以数过来。

    说起来,程咬金这个老东西,庶出的儿子一个个都愿意往张德这里跑,也是反贼“血统”明显啊。

    至于程处弼这个嫡子,纯粹是程咬金自己玩脱。

    “秦大郎是个能吃苦的,当时翼国公教得好。”

    “玩性很大,不过你说得对,他的确是个能吃苦的。能玩耍,爱玩耍,却也能吃苦。”

    来武汉之后,秦怀道那浪荡子的脾性一直没改。但长了脑子的浪荡子,会去思考人生,这就难能可贵了。他什么都学了一点,颇有点“好读书,但不求甚解”的意思。也去过“湖南”,在徐孝德这个“湖南土木大使”那里观摩过工程管理。

    下过南昌,最远去到了赣州。

    这些事情没有跟秦琼说,秦琼还只当自己儿子在武汉就是强身健体学习先进的文化知识。

    和李元祥是不同的,李元祥带着点悲观,可能跟他的出身有关,毕竟,作为一个王爷,他眼下经历的事情,颇有点精神分裂。

    既想要锦衣玉食,又想要拙朴的人际关系……

    梦里什么都有。

    “秦大郎爱去的地方,都是一些激进学社。‘复古’者极多,不过流派多样,时不时还要论战一番……”

    顿了顿,幕僚犹豫地说道,“嘴上分不出胜负,他们就去擂台上打一通。”

    “老夫知道的。”

    张德摆摆手,“天下的道理,甚么时候是靠嘴说出来的?都是打赢了之后,就是道理嘛。今年打不赢,那就明年;一年打不赢,那就十年;十年打不赢,那就百年;百年打不赢,那就千年……”

    “宗长,哪有恁般夸张。”

    “你当河南、山东的世族……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张笑了笑,“不都是打出来的,还真当靠嘴皮上下一碰,君王就感激涕淋啊。还不是怕你家里那十几二十万的男女老少?”

    “可是宗长,秦大郎流连的几个学社,鼓吹甚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