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到那时,汉家已经不需要汉皇,人人皆尧舜,这种惯性,依然是存在的。那个时侯,或许房玄龄没人记得,或许张德没人记得,但贞观人人记得。

    何为贞观,不分天南海北男女老幼,人人皆知。

    房玄龄的思考,跨越山川河流,跨越数千年时空,他能够想象,能够明白,所以才会震惊,无比的震惊!

    可更加让他震惊的是,始作俑者,却是如此的淡然自若。

    自己的身后名呢?就是这般随风而去吗?

    那求的是什么?

    房玄龄,第一次在君王面前,失态了。

    从不失态的房玄龄,这一次,真的是像被吓到了一样,脑袋里一片空白,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甚至,他还有一点点嫉恨,如果没有万世贞观,或许人们提到贞观朝,会讲到明君良相一段佳话吧?

    但现在,大概是不会提到了。

    贞观的光辉,只有一个,有且只有一个!

    在场众人,都是贞观朝顶级的权贵,甚至可以说,皇唐天朝的权柄,就握在皇城内外的寥寥数人手中。

    他们所追求的权财,已经是帝国的顶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是无伤大雅。

    那些小小的折腾,也不过是对家族、子孙那聊胜于无的游戏,抬抬手就有的事情。

    一切都在顶端的时候,能够追求的东西,并不多。

    而现在,张德却把这为数不多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了李皇帝。

    你……不该是反贼吗?

    面对房玄龄那复杂的眼神,张德依旧很坦然,上前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最后看着房玄龄,微微一笑:“为君分忧,份内之事啊。”

    第三章 洒脱

    与虎谋皮这种事情,对房玄龄来说,还是有成算的。

    但是张德凶恶程度猛于虎啊。

    眼睛微微一闭,房玄龄内心叹了口气,再睁眼,又恢复了平静。

    求仁得仁吧。

    “君不君,臣不臣的,事到如今,可愿表露肺腑?”

    有点虚弱的李世民,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团凳,示意张德坐下说话。

    老张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做下去之后,大马金刀地双手扶着膝盖,看着李世民道:“陛下是君,陛下既然有旨,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人到中年须髯夸张的张德,李世民如何都无法把他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少年联系起来。

    一个人的面目,真的可以变化到这种程度吗?

    眼前浮现出少年时的画面,那个时侯,他还不叫李世民,只是遇上了人,这才有了“济世安民”的名字。

    人生变幻,大约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长孙皇后从床头退让,坐到了床位,冷眼扫了一下张德,并没有开口说话。

    在场中人,马周最是不安,无比的惶恐。

    他从未感觉这样紧张过,哪怕是长孙皇后让他执掌弘文阁,也没有那种惶恐不安。就算真的有一天长孙皇后效仿吕氏,那终究是李氏媳妇,是一家人的事情。“家天下”,关他这个士大夫屁事!

    “万世贞观……”

    李世民喃喃道了一声,“这,就是你的给朕的赔偿?”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噢?”

    “说是,是因为陛下已是千古一帝,唯一不平者,止我、武汉、扬子江而已。杀张德易,灭武汉难,平扬子江……犹如登天。”

    帝国的经济版图,已经彻底南移,这是一种夸张的爆发式的转移。光靠中原的丰富土地产出、人口数量,完全不足以抗衡。这一点,反馈到整个帝国的财政收入上,尤为明显。

    扬子江两岸的税赋比重,居然超过了中原,而且还在剧烈地拉开差距。若非张德和武汉的特殊性,只怕扬子江两岸,早就像三十年前那样,已经到处作反。

    杀一个张德只是解气,但杀了张德之后,会有无数个辅公佑、沈法兴、萧铣、林士弘冒出来。

    他们有世家有武勋有豪强有苍头,能够想得到的野心家,都会从各自的群体中冒出来。

    所以,李世民纵使再有气,也只能忍着,可他又很清楚,这是慢性毒药。

    江南土狗不是良善之辈,它也吃肉。

    “君王不得大快意,终究是有点遗憾。不过陛下所得,已经远超秦皇汉武,千几百年之后,面对陛下,无人敢称圣君。陛下如今所求,不外是身后之名,臣便送陛下这万世不变之名。”

    “不错,朕很满意,对这一份赔偿。”

    李世民莞尔,“朕也相信,你有这个实力,可以让贞观万世传承。”

    “能不能万世不知道,三五百年还是不成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