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旭天眼里,她又是什么?

    沈岁和的太太?

    怕是沈岁和的玩物。

    一个不太值钱的小玩意儿,一旦她不乖了,就立马失去了价值。

    呵。

    真幽默。

    江攸宁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眼角有些湿润。

    “原来你在这儿啊。”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搅散了江攸宁的困倦和胡思乱想。

    杨景谦疾走了几步,给她面前递了杯温牛奶,“我在一楼找了你很久。”

    江攸宁回头笑,“二楼太阳好,我来晒会太阳。”

    “我还以为你去房间休息了。”杨景谦说:“他们去打高尔夫了,我不会,就想着来找你聊会天。”

    “嗯。”江攸宁应了声。

    她向来不是热络和主动的性子,在人群中也永远是最慢热的。

    这会儿也不知道聊什么,只能等杨景谦先开口。

    杨景谦坐在她对面的摇椅上,没有先叙旧,而是将牛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先喝点牛奶吧,不然一会儿凉了。”

    江攸宁捧着牛奶,抿了一口,略显拘谨。

    “你毕业后去做什么了?”杨景谦问。

    “申请了哥大,在那边呆了一年。”江攸宁说:“之后回来做了法务。”

    “法务啊。”杨景谦沉吟了会儿,兀自笑了,“我以为你会去做诉讼。”

    “嗯?”江攸宁眉头微皱。

    杨景谦看她表情不对,立马解释道:“我没有看不起法务的意思,只是我一直都觉得你的性格特别适合诉讼。”

    “哦。”江攸宁思考了会儿,“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她自小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学法也是受了慕承远的影响,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背法条特别快。

    后来上了大学也想过当诉讼律师,但因为种种原因,她还是选择做了法务。

    很多人都说她适合做法务。

    性格佛系,相处慢热,做事稳妥精细。

    这是第一次。

    有人觉得她适合做诉讼。

    “你那会儿模拟法庭的时候,打感情类纠纷案件特别好。”杨景谦打从心底里佩服她,“你的共情能力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所以我觉得你适合做诉讼。”

    “昂。”江攸宁笑了下,“但又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感情类案件。”

    小实习生去了律所,怎么可能挑肥拣瘦?

    人家给你派发什么案件,你就得做。

    不行?

    那人家可以换别人。

    这就是职场的残酷生存法则。

    因为初入职场的实习生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况且,共情能力强是一把双刃剑。

    身为代理律师,必须坚定不移的客观站在当事人立场上。

    一旦共情太深,她就没办法公正。

    再说了,擅长处理情感纠纷?

    呵。

    她现在连自己的感情问题都处理不了。

    “这倒也是。”杨景谦笑了笑,“但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觉得你做法务还是太可惜。”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许是杨景谦说话的声音太温和,江攸宁不自觉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慵懒,“都是一份工作罢了。本质上还是用法律为人民服务。”

    “嗯。”杨景谦点了点头,而后专注地看着她,略带怀念地说:“只是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会和路童一样,也去做法律援助。”

    “做过两个月。”江攸宁说:“我们一起去了贵州,那边的饭挺好吃。”

    绝口不提那边的案件。

    只说饭菜。

    而且两个月就走,想必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杨景谦在脑子里略微过了一下,便没再提这个话题。

    两人就着大学时的事聊了一会儿,大部分的记忆还停留在大一和大二。

    毕竟那会儿的集体活动是最多的,还有就是大四的时候,大家一起拍毕业照。

    他们班还有一对在毕业时就结了婚的,但毕业后三年就离了,聊的也无非两个方向:感情话题和未来发展。

    还时不时穿插着回忆。

    不知聊到了哪儿,杨景谦忽然说:“我记得刚入学的时候,老师问为什么学法。”

    “全班的答案都好像是一致的,为了扫清世上不公之事。只有你一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嗯?”江攸宁被他一说,遥远的记忆也被拉了出来。

    —

    那是一个阳光充沛的上午。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人声鼎沸,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大家都在忙着认识新同学。

    而她孤独地坐在第一排,正捧着一本《杀死一只知更鸟》在读。

    那天她扎着高马尾,老师让她起来做自我介绍时,她说的是:“我叫江攸宁,生死攸关的攸,安宁的宁。”

    戛然而止。

    和她这个人一样。

    无趣。

    同学们的介绍里都带着寓意,故事,甚至是段子。

    而她,什么都没有。

    后来,老师站在讲台上问,“大家为什么要学法?”

    ——让所有的坏人都得到惩治。

    ——愿用毕生捍卫法律的尊严。

    ——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

    ——希望能让更多的人得到帮助。

    ……

    每一位同学脸上都洋溢着笑,以及笃定。

    只有她。

    站起来时沉思了一会儿,风轻云淡地说:“我想从法律的角度来看看,到底什么是坏人,坏人到底有没有……人权。”

    -

    阳光正好,微风轻抚。

    江攸宁半眯着眼想了想,忽而笑了,声音淡到快要听不见。

    她说:“那会儿年少轻狂不懂事。”

    杨景谦抿了抿唇,“但我知道有一种人,至死都年少。”

    声音不高。

    却掷地有声的说进了江攸宁心里。

    她看向他。

    “你做诉讼。”杨景谦真心实意地说:“特别棒。”

    “你都没看过我上法庭。”江攸宁笑了,“怎么知道的?”

    杨景谦没说话。

    隔了很久,他才说了个比较敷衍的答案,“直觉吧。”

    “有机会可以试试。”杨景谦说:“如果我这边有合适的,会给你推荐。”

    “我快连诉讼程序都忘光了。”江攸宁说:“怎么上法庭?你可别难为我。”

    “能背下大半本民法通则,四年不忘的人,怎么可能忘得掉诉讼程序?”杨景谦笑:“有机会试试呗。或者到时候回华政,我们一起看看模拟法庭。”

    这算是邀请。

    江攸宁只是迟疑了下,便点了头。

    很久没回华政了。

    不知道西边玫瑰园里的玫瑰还是不是开得和以前一样娇艳。

    也不知道东边的枫叶林是否还和以前一样,树下全是小情侣。

    还不知道北门公交站下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是否还存在。

    这会儿想起来,她好像四年里有一半时间在跟华政的花草树木打交道。

    而且,她还有点想华政的饭,尤其是北区二楼的柠檬鱼。

    她此刻,格外怀念华政。

    杨景谦看她半眯着眼,脑袋摇摇晃晃,像极了上课时犯困。

    他只是看着,没说话。

    好像很多年以前,他也在同样的场景下这样看过她。

    那会儿,她不过十六岁。

    她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也是最安静的。

    甚至是每天清晨最早到教室的。

    直到,有佣人上来喊:“江小姐、杨先生,楼下有客人来了。”

    江攸宁瞬间清醒。

    她捧着那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然后起身往楼下走。

    杨景谦跟在她身后,下楼时她看了他一眼。

    杨景谦立马说:“我没有跟着你,只是……就这一条路。”

    “嗯。”江攸宁说:“我忽然想起来,来客人不应该是问裴律吗?你可以打电话告诉他一下。”

    杨景谦应了声好。

    电话还没通,下楼时就已经听到了嬉笑喧闹的声音。

    裴旭天已经在楼下,还有他的朋友们。

    包括沈岁和。

    只是所有人都站着,唯独沈岁和坐在沙发最边缘。

    他单手撑着额头,半眯着眼,看似在假寐。

    这喧嚣和他格格不入。

    “攸宁。”裴旭天招手喊她,脸上洋溢着笑,隔着几米就在和她介绍自己的女朋友,“这是我女朋友,阮言。”

    “你好。”江攸宁疾走了几步,“我是江攸宁。”

    “ 就我和你讲过的。”裴旭天补充道:“沈岁和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