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是这样的平静让沈岁和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但看着江攸宁,她便觉得江攸宁有心事。

    将所有的事情都藏起来的那种。

    她的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

    是在酝酿暴风雨的平静。

    沈岁和没走。

    他搬了一把椅子,在她不远处坐下。

    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看。

    从那边搬书的时候有些乱了,两个人的书混在了一起。

    用得是同一个书架,还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沈岁和找的应当是江攸宁刚买的书。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封面很一般。

    书名也很一般。

    但介绍很厉害。

    他一般是不看小说类书籍的,他的书除了法典,大多偏向理论和哲学,除了上学时老师推荐的必读书目外,他基本上没看过小说,尤其是这种外国文学。

    他观察到江攸宁的书架上有很多小说。

    囊括古今中外。

    《红楼梦》《西厢记》《82年生的金智英》《情书》《太年轻》《无声告白》《断头皇后》《坡道上的家》……1

    占了书架的三排。

    他坐在那儿,安静地看书。

    不论是看什么书,他看必定是很认真的。

    自小曾雪仪便教导他,做什么事都要认真,要专心。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方法,让他握冰。

    看书的时候握着冰。

    等到冰融化一定要看到多少页。

    她每次说得都是一个很多的数字。

    对年幼的沈岁和来说,几乎不可能完成。

    如果完成不了,他就要被苛责。

    被罚。

    不能吃饭是常事。

    有时会挨藤条。

    曾雪仪有一条又长又细的藤条,抽在空中的时候啪啪作响,带着风,抽在背上又疼又麻。

    她说:沈岁和,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做不到的,你得做到。

    ——你是妈妈的骄傲。

    所以在他漫长的读书生涯中,他很少拿第二名。

    如果拿了,那一定是逃不过的“规矩”。

    他拿第一名是“规矩”。

    不和成绩差的小朋友玩是“规矩”。

    听妈妈的话是“规矩”。

    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甚至都是“规矩”。

    他的人生,不能容错。

    因为曾雪仪说:我的儿子,应当是最完美的。

    他像是一件雕塑品,被曾雪仪一笔笔雕刻,一笔不能错。

    一旦错了,他就不完美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泡脚桶里的水声、两人的呼吸声以及书页哗哗翻过的声音。

    沈岁和看书的速度很快。

    不过二十分钟,他已经看了近一百页,而且看得很入迷。

    而江攸宁只是坐在那儿,一边泡脚一边发呆。

    她现在越来越爱发呆了。

    就是完全放空自己。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想得甚至是“世界上真的有鬼吗?”“烧纸钱的时候死人真的能收到吗?”“人还没死的时候在下边会有账户吗?”这种毫无逻辑、带有浓重迷信色彩的问题。

    但她以前真的是一个无神论者。

    人活久了,原来真的会变啊。

    她看着雨。

    好像外面有人在看她。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

    泛疼的脚泡在热水里,不是不疼,是热水的温度让她产生了错觉。

    那种热度是平常接受不了的,如今泡进去,只不过是用一种疼来缓解另一种疼。

    就好像生活。

    大家都在自我欺骗罢了。

    这不过就是一场骗局。

    她感受着一点好,就告诉自己还会更好的。

    她现在就在热水之中。

    但有一天没了热水,她就不疼了吗?

    不会的。

    该疼的依旧会疼。

    江攸宁胡思乱想着。

    想到慢慢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岁和翻书的声音也低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

    沈岁和放下书看了眼江攸宁,她已经睡熟了。

    只是睡得不愉快。

    脑袋轻轻歪着,纤长的脖颈看上去不盈一握,纤细的血管异常明显。

    头发安静地垂下来,没有一根乱飞。

    和她这个人一样,乖巧安静。

    她的脚被泡得愈发红。

    就连鬓角都浸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沈岁和去找了块擦脚的毛巾,把她的脚从泡脚桶里拿出来,小心擦掉上边的水渍。

    但只擦了一只脚,江攸宁便醒了。

    她的脚一抖,整个身体都在颤动,似是感到了害怕。

    沈岁和只是抬头看她,“醒了?”

    “嗯。”江攸宁应了声。

    她看着沈岁和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来吧。”她弯腰去取沈岁和手上的毛巾,但沈岁和已经给她擦完了另一只脚。

    “没事。”沈岁和把毛巾搭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像把她过来时那样。

    他的脸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但江攸宁想到了两个字:抱歉。

    他温和的声音配上他此刻的表情,似乎也很恰当。

    是因为她的情绪崩溃,他才这么体贴。

    或者是因为曾雪仪的无礼。

    不管哪种原因,江攸宁都觉得别扭。

    人总是不知足的。

    原来觉得只要靠近他就好了。

    后来觉得再近一点也无不可。

    再后来,只是身体靠近也无法满足。

    她甚至奢望,有没有一天,她能够让沈岁和爱上自己?

    在领结婚证那天,她做过一次梦。

    梦里是盛大的婚礼。

    沈岁和笑得和她一样开心,揭了她的头纱。

    但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办婚礼。

    她没敢要求,沈岁和便一直没提过。

    之前说得有时间了就大办,但一直都没时间。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仍旧停不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沈岁和出去收拾客厅了。

    她打开手机看,同事群里的消息刷了99+。

    起因是常慧今天请了假去检查,结果查出了怀孕。

    她在群里宣布了这个消息后,大家纷纷祝福。

    还有人打趣她可以休很多天的产假。

    常慧只是说,觉得很神奇。

    她还在群里发了小宝贝的b超图。

    很小的一块,就在她的肚子里开始孕育。

    从豆子大小到苹果大小,最后快要撑破你的肚皮。

    而且她在群里说,自从知道她怀孕以后,她老公一整天都笑不拢嘴,张口孩子闭口孩子,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另一个有婚姻经验的部长也出来附和。

    那会儿她跟老公都快要闹离婚了,结果因为她怀孕的事情,她老公服了软,对她是千般体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平常不干家务的一个人,那会儿是随叫随到,连苹果都得给削好皮,切成小块,用牙签递到嘴边。

    简直就是劳模。

    后来生了孩子,她老公虽然比不上刚结婚那会儿,但两个人起码有个聊的,就着孩子的很多问题也就有了话题,而不是跟怀孕前那样,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手机玩。

    部长还说,25-28岁是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虽然公司不提倡,但她觉着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一些。不要像她,32岁生孩子,疼得要死要活,最后还是选择了剖腹产,肚子上留了一条又长又丑的疤,看着触目惊心。

    她们在群里聊了近两个小时。

    宫霏还说自己快要结婚了,现在有点儿婚前恐惧,一想到结婚这件事就心跳得飞快,怕结婚后两个人就不像现在这样恩爱了,就这个问题在群里询问各位过来人的建议。

    大家纷纷表达了看法。

    部长是最有发言权的——结婚本来就是令人恐惧的事情,从一个人变成三家人,你的时间被无限压榨,最后你就不是为自己而活了,但你换个角度想想,你本来也不只是只为自己而活。我当时是父母都觉得我该结婚了,我老公人也不错,家里也靠谱,匆匆忙忙就结了,现在过得也还行。

    常慧说:结婚本来就是凭一时冲动,我当时也特别不想结,怕他结婚以后对我不好。但有一天我喝了酒,我就跟他去民政局领证了,最后证都领完了,也没办法。不过还好,他一直对我挺好的,现在有了孩子,我感觉他快要不放我出去工作了。以前只是接我,他今天说,以后要每天接送我。我感觉……甜蜜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