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那个做了十八年的梦,梦中的人,竟然是她。

    难怪上次说起这个梦时,叶恭问他,是否看清梦中人的模样,他的先后说法相悖。原因却是,当着她的面,羞于坦白。

    可是,现在要和他说些什么,叶恭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

    思索了半天,记起他方才曾和苏横说到,他要离开这里。

    叶恭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准备去哪里?”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抛出来,沈破续不上话茬儿。

    他费力地回忆着,许久后,终于明白叶恭问的是什么。

    “我幼年离宫,今日方归,十年来,未曾有一日在父王母后面前尽孝。而今,杜平答应将纤云嫁与乘儿,朝中暂时安定,我想趁此机会去一趟王陵,陪父王母后些许时日,顺便……”

    沈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小到连叶恭都听不清了。

    大约是鬼使神差,叶恭低下头,耳朵靠近沈破的唇边。

    她散在肩上的发丝垂下来,落在沈破的脸上。

    沈破觉得有些痒,转了一下头,双唇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叶恭的耳垂。

    叶恭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直起了身子,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

    原来,不光沈破,连她自己都是一个耳朵容易红的人。

    而事主本人,沈破对此浑然不觉,侧过身子,阖目睡了,手里依然抓着叶恭的衣袖,不曾放开半分。

    叶恭用另外一只手,在沈破眉心点了一下,替他化去体内过量的酒意。

    随着酒气散尽,他的面色舒展了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十分乖巧。

    叶恭的指腹沿着他的眉骨,由内而外,顺势而下,贴合他的五官,一笔一笔,轻轻描绘轮廓。

    像,实在是太像了。

    如果不是曾经的记忆,入骨清晰,叶恭定以为,他是那人的转世。

    若是非要放在一起比较,又有诸多不同之处。

    比如说,那人生性豪放,野惯了,绝无可能变成沈破这般优雅沉稳的模样。

    再比如说,那人是天之骄子,出生就拥有一切,从不刻意隐瞒自己的想法,骨子里满满的狂傲自负。而沈破,总是小心翼翼,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等着别人去发现。

    假设今天沈破没有饮酒,不慎泄了心事,可能不会有人知道,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他,竟然也有逐鹿天下的雄心。

    偏偏这一点,又与那人有着致命的相似。

    沈破微微皱了下眉头,身体蜷缩起来,攥着叶恭衣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又做那个梦了吧。

    叶恭抚平他眉间的起伏,轻轻道,“别怕,只是梦,醒来就好了。”

    沈破像是听到了她说的话,不再是那般紧张的模样,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好好睡吧,过些日子,免不了一阵风雨飘摇,怕是难得好眠了。

    叶恭守在床边,直到东方泛白,方才离开。

    当太阳的第一缕光线照进房间,沈破睁开了眼睛。

    他总觉着房间里,有叶恭的气息,四处张望,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唤来苏横,询问叶恭昨夜是否回来。

    苏横本想实话实说,一想到叶恭今天一早就消失避而不见,大抵是不想让沈破知道她的消息。

    于是,苏横替她瞒了过去,“殿下,从昨日至今,属下一直没见到她。”

    “晓得了,你去忙吧。”沈破莫名有些失落。

    如果她确实不曾回来,昨夜的事,便只是一场梦了。

    早知道她气性如此之大,昨天出门前,就该跟她解释清楚,也不至于到现在不见人影。

    一整个上午,沈破心不在焉,连手里的书卷一页未翻,都不曾察觉。

    晌午过后,苏横找来的马车到了。

    沈破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拿了几册书,和一些杂物,一并放进箱子里,准备一起带走。

    苏横在一旁帮忙,走近时,问道,“殿下,等她回来,问起你,属下该怎么回答?”

    她还会回来吗?

    沈破黯然,“她不会问的。”

    苏横送沈破上马车,心中多有不舍,边走边道,“殿下,你当真要一个人去?那里荒凉偏僻,属下实在不放心。不如,就让属下陪你一起。就算属下愚笨,至少可以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有许多事,是必须留在这里才能做的。你留下,比随我离开,更有意义。”

    “万一杜平趁此机会对殿下……”

    “纤云即将是大齐的王后,杜平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横生枝节,对我这个亲家下手。”沈破话头一转,说道,“反倒是你,留在这里,危机重重,更让我放心不下。倘若有朝一日,事情不幸败露,你首要之事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为此,你无妨拉我下水,届时,我自有办法保你我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