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着,帐篷的门帘掀开,一个中原打扮的老者走了进来。

    到了沈破面前,他躬身行了个礼,“草民见过殿下。”

    声音好熟悉,以前时常听见,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是谁。

    老者慢慢抬起头,将自己的容貌,完全暴露在沈破的视线中。

    待到看清对方的长相,叶恭倒吸了一口气。

    李太医不是告老还乡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楚国境内。

    除非……

    李太医是楚国人!

    叶恭只听说过,李太医曾经受过杜平的恩惠,具体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不过,杜平带李太医回建安的那一年,刚好是楚国频繁骚扰齐国边境的时候。由此看来,纤云能够和程野勾结在一起,李太医一定是出过不少力的。

    沈破望着李太医,质问道,“你既然喊我一声殿下,说明我们之间情谊尚存,我想不通,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李太医踌躇片刻,躬身回答,“回殿下,这一仗,一旦打起来,不知道会牺牲多少人。我的身上,流着中原人的血,也流着草原人的血,我不希望我的同胞,像我的家人一样,死于乱军之中。只有你消失,才能平息这场战火。”

    “李太医,楚国人是什么样的,你比我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楚国成为三国中的霸主,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的齐国同胞,会成为奴隶,永远失去自由。他们的妻子女儿,被人像牛羊牲畜一般买卖,从此生不如死。你曾经读过的四书五经、医书史册,将被付之一炬,再不能传承。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李太医骤然瞪大了眼睛,快速地摇了摇头,“不!不会的!你不过是想要活命,才会编出这样的话来哄骗我!”

    “我想活命,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沈破攥紧的拳头松开,捆住手腕的绳子掉落在地上。

    他低身扶起叶恭,替她扯下绳索。

    突然间的变故,让李太医和楚人们目瞪口呆,一时半刻,竟没有阻拦他的动作。

    沈破趁机转身,为其他齐兵们一一松绑。

    叶恭拿出七情剑,向身后一挥,一排绳索齐齐掉落。

    沈破飞身而起,一脚踹飞领头的楚人,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兵器,扔给身后的将士,“兄弟们,照计划行事。今晚,我们拿下程烈的大营,等凯旋回朝以后,我亲自为你们斟酒封赏。”

    齐兵们异口同声,音如洪钟,“泱泱大齐,所向披靡!非胜不归!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瞬间,声震百里,气势如虹。

    沈破一改先前病恹恹的样子,冲在最前面开路,身手矫健,剑法灵活。齐兵们紧随其后,步步紧跟。

    楚兵心生惧意,纷纷丢了手里的火把,逃命似的狂奔起来。

    火把滚到帐篷边上,片刻间点燃了毛毡。草原天干物燥,经常几个月不见一场雨。火势迅速涨了起来,没过多久,就蔓延了整座大营。

    漆黑的夜色里,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升,发出草原上最耀眼的信号。

    安信怀闻讯,立即带人从侧面包抄。

    先前派出的一支队伍,以营救沈破的名义,自正面而来。

    加上沈破等人,兵分三路,直逼程烈的营帐。

    叶恭已经好久没有看过这样热血的画面了。她曾以为,是自己活得太久,见惯了世间的百态,以至于再难以触动心灵。

    而现在,看着指挥调度游刃有余的沈破,叶恭想起了当年那个,曾经深埋在记忆中,唯一配得上做她对手的人,还有一份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中的侠骨柔情。

    他谋略过人,早就洞悉人心,做好了万全的计划。不管中途发生何种意外,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像他这样一个人,不管会不会功夫,凡间都没有人能够伤得到他半分。

    叶恭突然间明白了,即使这次她不来,沈破一样稳操胜券。

    沈破在陈国十年为质的囹圄生活,不过是龙搁浅滩,终有一日,得遇风云,自会乘风破浪,化龙归来。

    叶恭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远远地看着,亲眼见证,他于万丈光芒中,得到属于他自己的荣耀。

    大火烧了一夜,即将天亮的时候,逐渐熄灭。这一仗,也接近了尾声。

    沈破提着剑,慢慢走向楚营中的大旗。

    旗杆下面有几层台阶,沈破走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趔趄了一下,好在手里有剑,及时支住了身子。

    叶恭的心揪住了,差一点冲上去扶他,好在忍住了。

    沈破冲叶恭笑了笑,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踏上台阶,站在大旗面前,仰头看了一眼,挥起利剑,拦腰砍了上去。

    锋利的剑刃斩断了旗杆,带着楚字的旗帜跌落在尘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