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原本就伤人,尤其是,对方是一个丧女的母亲,这样的话,无异于杀人不见血的钢刀。

    王后起初眼泪如溪流,在听完鲲王的话以后,反倒止住了哭泣。

    她悲极反笑,泪痕满面,“我大着肚子,不顾家风败坏,一再忤逆我爹,非要等你从北冥回来,三媒六聘娶我过门。现在想想,要是你没有出现,我把女儿好好生下来,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也能过得比现在开心。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该听我爹的话,把孩子打掉,另外择一位良人。是你毁了我的一辈子!毁了我一家子!”

    鲲王越听越怒,本来准备甩门而去,到了门口,突然折返回去,扣住王后的双腕,将她抵在墙上,郁郁道,“你只顾着为自己鸣不平,可曾想过,当年,我在回北冥的路上经历了什么?我仅剩下一口气,心里依然挂念着你,生怕无法兑现对你许下的承诺,硬是撑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活下来,去找你。你呢,却在和一个家奴拜天地!我以为你是世上唯一一个懂我、怜我、惜我、爱我之人,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皆是欺我、伤我、弃我、负我之徒!”

    王后的哽咽声渐渐弱了,眼睛里手上的神色越发沉重,慢慢浮出绝望的目光。

    鲲王到底是对王后有情的,扣住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王后沿着墙壁滑落下去,无助地弓着身子,哑了嗓子。

    鲲王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走了不过三尺,就听到王后在他背后,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弘毅!”

    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自从鲲王离开鲛人族,王后就再没有像这样喊过他的名字,他以为,他和王后之间彻底回不去了。

    偏偏,偏偏就在方才,他又听到了熟悉的语气,她心里有他的,给他留了位置。

    在王后将那两个字喊出口的一瞬间,鲲王的眉眼舒展开来,眸子里神采飞扬。

    他立即转身,张开手臂,去拥抱久违的爱人。

    而迎接他的,却是刺入胸膛的一柄匕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齐根没入的匕首手柄,不敢置信地望向王后,“诉茶,你非要这样,才能不再恨我吗?”

    “你亏欠我的,我可以原谅你,但你欠我父亲和女儿的,我必须替他们跟你索回来。”王后松开手,倒退到墙边,看着鲲王胸口汩汩流血的胸口,平静地说,“从今以后,我们互不相欠,生死无关。”

    好一个互不相欠,好一个生死无关。

    两个曾经互相许诺,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的人,竟然将分开说得如此轻松。

    鲲王眼睛里泛起了泪雾,挡住了视线。

    他攥住匕首的手柄,将它拔了出来。看着正在滴血的刀锋,他眨了下眼,一滴泪落了下来,混合了地上的血。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你。”

    匕首从鲲王掌中滑脱,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鲲王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殿门的方向,缓慢地迈出第一步。

    清晰而压抑的声音响了起来,“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王后,我不会再阻止你。你要留下、要离开,是生、是死,都与我、与鲲族无关。从今以后,我是坐拥天下、还是全族灭门,也都与你无关。”

    鲲王走到殿门口,看到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说道,“起身吧,好好照顾诉茶。”

    他走出大殿,沿路留下一行血滴的痕迹。

    王后颓然跌坐在地上,蓦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过多久,安信怀闻讯赶来,将王后扶起,安抚她的情绪。

    沈破看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内心唏嘘不已。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身旁的叶恭不太对劲。

    叶恭抱着头,颈间的黑色花纹时隐时现,一阵黑色的烟雾自她身后缓缓腾起,将她和沈破笼罩其中。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浮现出一些过去的画面。

    摘星楼下,炎炎烈火之中,沈破抱着昏迷的叶恭,大步往殿外而去。

    七情剑从他手中脱出落地,掉进火中。

    一团黑色的烟雾飞来,包裹住七情剑的剑柄,整把剑腾空而起,准确无误地刺入沈破的胸膛。

    沈破的动作一滞,身体化成无数星点,消散在跳动的火焰中。

    ……

    叶恭头痛欲裂,喉咙又干又苦,抱着头的身体弯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原来,摘星楼下救她的人,不是被七情剑所伤,而是被七情剑所杀、灰飞烟灭、神形俱消。

    永生永世,天人永隔。

    第107章 一〇七

    过了许久,王后的心神安定许多,冷静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安信怀和侍女往外跑。

    王后听人说起,鲲王想要将安信怀送给叶恭的事,她如何忍心自己的亲弟弟,成为权利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