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暨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许啄盯着桌上的木质纹路,也很平静。

    “知道,警察。”

    许暨安“嗯”了一声,补充道:“卧底警察。”

    燕城的过去,比现在要乱得多。

    早些年扫黑除恶的口号还没有喊得这么响时,燕城也还是有几个可以用来在晚上吓唬一下熊孩子的名字。

    但若只是这样,警方出动一窝端了倒也没什么,偏偏这些人与上层似乎还扣着丝丝缕缕的干系。

    哪怕经常被请去局里喝茶,但连拘留都没有,那些名声响得令人一听便自觉退避三舍的坏痞流氓便会被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这个世界很美好,但也很糟糕,可如果闭上眼睛不看,日子也可以有惊无险地过下去。

    但是世上总还是有人愿意睁着眼睛。

    许文衍就是。

    “他还没从警校毕业就接了秘密任务,某次演习出警,他的直属上司伪造了他的意外死亡,几个月后又给他捏了个假身份,把他派回了燕城。”

    许暨安在笑,眼神却很冷:“我只有他一个家人,原先等着他毕业回来,我们兄弟俩可以再好好团圆,但却没想到等来的只是死亡通知书。”

    连尸体都没有。

    许文衍的档案被无声无息地抹去了,他卧底了很多年,传出来的信息虽然不多,但对燕城的政局样样致命。后来身份险些败露,上级为了保护他立刻把他调去了宛城。

    本是为了逃命,但许文衍却并没有在那里生活多久,三个月后就回来了。当然,他死得更快,心脏中了五枪,是被报复的。

    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人帮许文衍平反,甚至直到五年后,燕城完成了官员大换血,整个城市重新恢复安宁平静后,当年把他派出去的长官才找到许暨安,告诉了他真相。

    “他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等到知道的时候,他却早已经躺到了骨灰罐里,刚刚从一个被污蔑的‘杀人犯’平反为烈士。”

    许暨安闭上眼睛掩住了满目讥讽:“而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但那些年,竟然也没有人管过你一次。”

    “可以理解,”许啄的目光一片漆黑,不见光亮,“或许他们也是想保护我。”

    许暨安扯了扯嘴角:“或许吧,但我实在是恨毒了他们,一听到你的消息,立刻就去接你回家了。”

    许啄是许文衍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哪怕亲缘鉴定写得清清楚楚并非亲生,许暨安也再也不会让他受到任何危险。

    许啄很轻地开口:“那如果,不只是我呢。”

    “……”

    许暨安抬起眼皮,语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你说什么?”

    许啄指了指桌角的那只文件袋。

    “那里面装的不是我与你的鉴定报告,小叔。”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不需要点得那么破。

    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凉了,许暨安却重新拿起筷子随意地挑起两根,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半点儿没有被小孩子的话惊到。

    许啄没忍住皱了皱眉,但刚想开口,许暨安却已经抬头看着他笑了起来。

    “那难道是你和贺执的吗?”他说。

    许啄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第37章 一场游戏一场梦(3)

    “你弄错了。”

    许暨安的笑容很温和,像是在宠溺地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是许文衍的骨肉,唯独贺执不可以。

    许啄看着他,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被他叫了十二年“小叔”的男人。

    他干巴巴地说:“我不明白。”

    许暨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啄,你还太小了。”

    许文衍死的那年,许暨安或许还只是个刚从叔伯手里撑过许家的愣头青,但五年之后,他已经迅速成长为了一个天生的贵胄。

    他有的是能力查出许啄的真实来历,更可以弄清楚过去的这些年许文衍究竟经历了什么。

    比如,他遇见了贺妗。

    “我本来也是不知道的,但是去接你的那年,你们院长告诉我,就在几个月前,有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专门过来看你,她还提醒我,你们也许有什么关系。”

    许啄陌生地看着许暨安,心中生出无数荒唐:“你早就知道贺执是……”

    “他不是,”许暨安平静地打断他,“就算有血缘关系,他也绝对不可能是许家人。”

    离开青南路的那天,许啄回到姥姥家,把指甲剪得很秃很秃,但即便如此,他此刻仍然觉出了快要抠进掌心的钝痛。

    连嗓子都疼得像被刀尖划过,许啄失声道:“为什么?”

    许暨安可以对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那么好,为什么,凭什么,明明知道兄长的亲生骨肉在哪里,正在经历着什么,仍然可以完全对之视若无睹。

    “小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