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有原因的,最后那段时间,贺妗与之搏斗了许多年的抑郁症已经很重很重了。

    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走出这道高墙,而她撑了那么久,终于撑不下去了。

    如果活得下去的话,没有人会想轻生,但她希望贺执可以好好活下去。

    好在贺执也确实一路坚强地爬了过来。

    “不是爬,”许啄打断他,“他走得很好。”

    林宵白拱了拱手,夸张捧场:“对对对!嫂子说得都对!”

    他忽然有点好奇,转而问许啄:“执哥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呀?你知道吗?”

    虽然许啄不是许家亲生的,但好歹顶着“许文衍儿子”的名号长大,总该对他名义上的老爸有点了解吧。

    林宵白摸摸下巴:“他长什么样?执哥的眼睛和嘴巴长得像贺姨,我爸说他的鼻子要更像丰叔叔多一些,走路和说话的模样也很像——都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拽,让喜欢他的人很喜欢,讨厌他的人又很讨厌的那种调调。”

    他一个提问的人,自问自答的篇幅也太长了些。

    许啄听得发蒙,在林宵白嘚啵完一大段话后投来的期待目光中搜肠刮肚大半天,无奈地发现自己对许文衍的了解甚至还没有隔壁小林多。

    “我没有见过他的照片。”

    家里面一张也没有,他不曾见过“爸爸”,更不知道“妈妈”是什么人。

    许暨安总是和他说,许文衍是个很好的人。但具体怎么好,好在哪里,他却很少提及。

    林宵白遗憾地“哦”了一声,舔了舔嘴唇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我再给你讲讲?小时候贺姨给我们讲过一点丰叔叔的事,我当时听了真的对我爸好失望!他怎么就不如个死翘翘了的男的!”

    他嘴上再不积点德就真的要死翘翘了。

    许啄双臂搭在桌上,做出了认真倾听的模样。

    丰四恺是在贺执周岁之后突然消失的。

    换而言之,在贺执周岁之前,这一家三口非常非常的幸福。

    那些年的黑道着实没有某些里形容的那样到处都是美男子,在丰四恺出现之前,林宵白他爸林成语已经算是贺妗一众光头手下中的颜值天花板。

    男人和女孩初遇,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贺妗高三还没毕业,下了晚自习还得去参加黑道聚会,好他妈烦。

    她肩上的书包只装了几份家庭作业,贺妗正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今晚写哪门明早抄哪门哪门干脆不写,便突然看见了蹲在小别墅后门街上的陌生人。

    雨势很大,那人穿着一身丧服般的黑色,打了一把黑伞,正在逗猫。

    这地方野猫不少,贺妗稀奇地看着那只被揉得不停撒娇的小黑猫,忍不住又多站了一会儿。

    她认出这是附近脾气最凶悍的那只孟买猫,之前宣冰想逗它,被挠得去医院打了三针疫苗。

    伞面很大,她瞧不清这人的长相,只觉得逗猫的那只手很漂亮。

    非常漂亮。

    她语文不好,不过班上那些女生看的言情里,所有用来形容男主角手好看的描述大约都可以直接套用在此刻。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天的加持,贺妗总觉得那指尖似乎应该还是年轻好闻的青草香。

    她羡慕地看了半天疯猫撒娇,正试图偷学一下逗弄手法,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一群光头等着自己,终究还是心累累,背着家庭作业回去了。

    一周一次的社团聚会开始了,贺妗撑着下巴听手下报告上一周又完成了什么吓唬小孩的丰功伟绩,正心不在焉地和林成语悄悄玩石头剪刀布,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下来。

    她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了门外的那位丧服小哥。

    微长的头发,挺得和西伯利亚人一般的欧式鼻梁,还有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睡凤眼。

    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所以那只猫才这样的没出息。

    “我叫丰四恺。”

    收起的黑伞被立在门边,他抬眼随意轻笑,当目光扫过家里新设的牌位时,男人的眼皮漫不经心地又敛了下去,嗓音低柔温吞。

    “听说这里缺人。”

    他或许真的是因为她爸爸刚去世不久才穿的这么一身。贺妗想。

    他应该很会写作业。贺妗又想。

    丰四恺就这么留在了贺妗的身边,在外帮她上刀山下火海,在家帮她做函数写作文。

    贺妗很难不爱上他。

    贺执抓周的那天,贺妗特别特别的紧张。

    她觉得丰四恺厉害得要命,而自己除了长得好看之外真是一无是处。

    虽然长得好看也很了不起,但贺妗还是真心希望儿子可以更像爸爸一些。

    算盘,钢笔,飞行器,如意,铜秤,数学书……

    她搜刮了一整床的稀奇物件,只盼着小东西随手摸上一样,她的儿子便能瞬间长成人中龙凤20。

    但没想到,小贺执最终什么也没摸,而是径自爬到大床边沿,张开小手,头也不回扑到了早已含着烟笑眯眯等待好的丰四恺怀中。

    长大后,他确实也很像爸爸。

    林家有一道龛位,里面供着两个牌位,一个是“贺妗”,一个是“丰四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