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与王氏不睦,天下知闻,双方隔得又不是很远,裴、荀二人若想离开王氏,最好就是投奔刘氏,倘有此心,石勒还没插在中间的时候就可以跑啦,何必等到今天?

    卢志父听了他的话,不禁捻须叹息:“卿所言,也似有理——果然是裴使君的部曲,强将之下,本无弱兵。”

    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才疲乏睡去。翌日清晨启程之际,“拓跋先生”又来找到陶德,递给他一封信,说:“这是裴公通过枣将军,密遣人送来的,要汝送到辽东去——正好顺路。”

    陶德接过信来一瞧,只见封皮上写着:“书呈二兄大君足下,弟宪谨奉。”

    裴该下令各级军吏都必须要认识字,这个规矩自然也施之于身旁的部曲,乃至于奴仆,所以陶德如今已经不是文盲啦,算比较高等的半文盲。信封上全都是常用字,他自然能够认识,而且大致能够明了其中的含义——这是裴宪让他送信给一个叫“大君”的人,此人排行第二,裴宪称之为“兄”。

    裴宪是裴该的长辈,既然有命,陶德不敢不应,问题这“大君”到底是谁啊?也没有本名,也没有地址,我该上哪儿投信去才是?询问“拓跋先生”,对方也不清楚,就只好拿回来再问卢志父。

    卢志父想了一想,回答说:“《易经·履卦》有云:‘武大为于大君。’此人可能单名一个‘武’字。玄菟太守名为裴武,莫非是指的他么?”

    陶德闻言,不禁恍然大悟,说:“一定是了!”都是裴家人,让自己帮忙送封信很正常啊,只是——“玄菟在何处?”

    卢志父苦笑道:“范阳以东是燕国,然后北平、辽西、昌黎,过了昌黎才是玄菟……”

    “天爷啊,这得多远哪!”

    卢志父安慰陶德道:“此去慕容部,本就在辽东之北,等到了那里,距玄菟便不遥远。罢了,我也随卿走这一遭吧。”他心说从辽东折返,千山万水,自己又不熟悉路程,可该怎么回临漳去呢?若是能够恳请玄菟太守派名向导相伴,或许就比较方便一些了吧。反正我肯定要被迫走得很远的,也不在乎多走几百里地了。

    ……

    一行人跟随着拓跋鲜卑的队伍,离开涿县,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于路倒也无惊无险,鲜卑使者、部属不下百人,还带着战马、驴骡三百多匹,被他们裹胁在中间,想要半途落跑也是没什么可能性的——不过这只是卢志父的奢望而已,陶德倒没想着逃跑,他还得去玄菟送信呢。

    一千五百多里的路程,前后走了将近一个月,途中经过陶德和卢志父等人的反复窥察,套取情报,终于大致了解到了这些鲜卑人的使命。

    根源在去岁王浚联络辽西鲜卑段部南下,攻打石勒,结果不但战败,段末柸还和石虎约为兄弟。从此以后,段氏虽然仍旧尊奉王浚的号令,但王浚一提打石勒,段疾陆眷便即摇头拒绝。王浚心中恼恨,就卑辞重币去联络拓跋部,秘密请兵,欲待攻伐辽西。

    幽州东部、北部,并不仅仅只有段氏一支鲜卑部族,此外在段氏之北还有宇文部,段氏之东还有慕容部,势力虽然比段氏为弱,也都有胜兵数万。王浚恐怕拓跋部远来疲惫,难以攻灭段氏,就和拓跋部前来联络的使者商议,打算说动慕容部相助——宇文部和段氏的关系比较好,就不必前去碰钉子了。

    拓跋部的使者,便是那位“拓跋先生”,名字很简单,叫做拓跋头。他是拓跋王族出身,和代王、大单于拓跋猗卢本是亲眷,只是关系比较疏远而已。听了王浚的建议,拓跋头就表态,说都是鲜卑一族,不如我去帮大司马你联络吧,同族之间比较好说话,你只要帮忙出路费就成啊——就此才有了这趟辽东之行。

    再往深一层挖掘,为什么原本与中山刘氏相依如同唇齿的拓跋部会转而帮助王浚呢?并不仅仅因为王浚给出了足够的利益,更重要一个原因,是就在四个多月前,拓跋部内发生政变,拓跋猗卢为其长子拓跋六修所弑杀!

    还是继承人之争的老戏码,拓跋猗卢偏爱幼子拓跋比延,打算废长立幼,于是拓跋六修便悍然起兵,把老子和兄弟、庶母全都给宰了……

    拓跋部的政策因为大单于换了人而有所更改,从单独扶持刘琨,转而想在刘、王之争中两属取利,因此王浚遣人过来,献上大笔粮秣物资,这么一游说,拓跋六修当即便派出远房族兄拓跋头,带领使团来到幽州,跟王浚约定动兵的时间。

    打探清楚了这些消息,卢志父不禁慨然长叹:“拓跋背盟,诚恐晋阳难以持久……”就此起了异心。

    第二十四章 龙套的漂流奇遇(五)

    刘琨刘越石之所以能够固守晋阳,抵御胡兵围攻将近十载,甚至还有余力派遣刘演逾越太行,到临漳附近去发展,主要就是依靠鲜卑拓跋部的外援。

    刘越石抚安为长,控驭为短,所部良莠不齐,士兵战斗力始终提不上去,其实真要比较起来,刘演在临漳的部队素质还要更强一些,以一敌二,完全可以压倒其叔父。胡兵多次攻打晋阳,刘琨都只有勉强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若非拓跋猗卢相助,他早就已经丧败了——此前大意丢失晋阳,也是靠着拓跋鲜卑的援军,才得以收复失地的。

    那么一旦拓跋鲜卑放弃对他的全力支持,甚至只是两属于刘、王之间,估计晋阳的局势都将岌岌可危。晋阳是临漳的后盾,一旦丧失了晋阳,恐怕刘演在临漳也难以存身。卢志父考虑到,自己此番前往辽东,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等再返回临漳的时候,往少里说也得四五个月了,临漳是不是还在刘演治下,实在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啊。

    既然如此,自己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吗?不管是胡军从西方攻来,还是羯贼弃盟南下,自己都免不了要和他们刘家绑在一起,玉石俱焚。他本人对功名很热衷,但再热衷也得有命去获取才成,有五成机会便值得冒险,但若连五成机会都没有呢?终究我又不是叔父卢谌,与刘氏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又何必为之效死?

    好在自己孤身一人,无产业更无家眷在临漳,说走随时都能走。问题是要走到何处去?天下虽大,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处?

    似乎,跟着陶德前往徐州,是一条可以选择的道路……

    于路反复筹谋,尚未拿定主意,一行人便即抵达了辽东,在昌黎郡北四十里外,找到了慕容鲜卑的王帐。慕容鲜卑之主也自称大单于,名叫慕容廆,年近五旬,生得是人高马大,须发浓密,英武不凡。拓跋头呈上拓跋鲜卑的信物,以及王浚的书信——信中自然诸多承诺,比方说一旦破灭段部,愿将其牧场全数奉送给慕容部——慕容廆大喜,当即摆下盛宴款待来宾。

    卢志父便与陶德商议,说已然到了辽东了,咱们应该可以闪人了吧?陶德前去询问拓跋头,拓跋头笑笑说:“不必心急,且待我禀报慕容部大单于,派名向导,送汝等到玄菟去吧。”完了还拉着陶德的手说:“阁下的主人倘若果有北伐灭胡之意,将来说不定你我在战阵上还能相遇,应当并肩奋战,杀尽胡贼!”

    这一路上,陶德自然也按照裴该的吩咐,给拓跋部鲜卑人灌了不少迷魂汤,自拓跋头以下,听了“空城计”等故事,自然全都对裴该衷心钦服。拓跋头曾经说过:“我以为中国能战者,只有刘并州,想不到还一个裴徐州——若能得见英雄之面,此生便不虚度!”

    于是他前去向慕容廆请示,慕容廆不但当即派出了向导,还说:“裴玄菟未尝谋面,但其弟裴昌黎,向来与我为友。昔日那可恶的宇文悉独官发兵侵扰,全靠了裴昌黎居中说和,才使我部未受大损。若有人要往玄菟去,还请帮忙传话给裴昌黎,说我慕容部上下咸感其德,若有使令,莫敢不遵。”

    拓跋头回去对陶德一说,陶德才知道,敢情昌黎郡守也姓裴,还是玄菟郡守裴武的兄弟——是不是亲兄弟就不清楚了。于是打问昌黎近还是玄菟近,向导指点着方位答道:“向南二百里是昌黎,东行六百里是玄菟。”

    陶德归心似箭,便与卢至父商议,说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到昌黎去,把书信交给昌黎郡守,请他代传给玄菟的裴武,这样不是能省下很长一段路程么?卢志父自然也无异议。

    可是他们料想不到,等巴巴地赶到昌黎,却得到消息,因为裴武病重,所以郡守裴嶷脱离任所,跑到玄菟探望兄长去了——郡守离境,理论上不合制度,但天高皇帝远,如今谁还能管得到辽东啊。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慕容鲜卑部向导的引领下,再次东行。陶德很郁闷,卢志父也不禁苦笑道:“所谓‘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圣人早有明训,我等不听,乃至于此啊!”

    ……

    河东闻喜裴氏天下高门,人丁繁盛,支系众多,其中主支分为四房——东汉渡辽将军、并州刺史裴晔生有二子,长男裴羲早夭,次男裴茂官至尚书令;裴茂五子,除末子裴绾无嗣外,其余四子都已传至重孙辈。

    长房就是裴潜的后裔,人丁不蕃,目前只剩下了裴该,还有他那位死活都没人在意的庶堂兄裴憬。次房裴俊仕蜀,后裔就是滞留江东的裴嗣、裴常父子——这一支脱离祖居地太久,差一点儿就要被除籍了。

    三房为裴徽的后裔,最是繁盛,仅仅裴徽的孙辈(与裴頠同辈),男男女女,或嫡或庶,加起来就有小二十人了,包括:裴苞、裴粹、裴盾、裴邵、裴宪、裴遐等等,以及东海王太妃和卫门裴氏——杜门裴氏,以及那位曾经到徐州来打过个晃的裴通,也都出于此支,但是要小一辈。

    四房则为裴辑的后裔,目前两孙——裴武、裴嶷——都在平州。

    裴武字大君,大排行第二,已然年近六旬,垂垂老矣;其弟裴嶷字文冀,比长兄足足差了二十岁,是遗腹子,打小就是兄长养育长大的,裴武对于他来说,名为兄长,其实等若养父。

    这位裴文冀为人公正廉明,且识权谋,中正品评很高,故此入仕之后是节节高升啊——先为中书侍郎,后改给事黄门郎,年未三十便得以出任荥阳太守。裴武就差得多了,挣扎到五十来岁,才被任命为玄菟太守。虽然同为太守,但玄菟郡在平州,当辽东极远之地,怎么能和荥阳这种腹心郡国相提并论呢?实话说,前途较好的官员,一般不会被派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裴武接诏,便待上路,在与兄弟裴嶷分手的时候,他流着眼泪说:“玄菟偏远,我恐怕难以再归故乡了,到时候让孩子们扶我灵柩而还,丧事一以委托贤弟……”裴嶷不胜唏嘘,当即一咬牙关,下定决心,上奏请求转迁为昌黎郡守。

    昌黎郡就在玄菟君隔邻,我到那里,可以与兄长守望相助。虽说按律,郡国守相不得任意逾境,但我们兄弟俩偶尔跑到边界线上碰一面总没人找碴儿吧?倘若将来兄长果有不讳,那我便当即辞职,亲扶其灵柩返乡——侄子们年岁还小,我不放心他们。

    如此一来,裴氏主支四房便举家迁往了辽东地区,包括裴武、裴嶷兄弟,还有下一辈的四个年轻人。其后“永嘉之乱”,怀帝被掳,然后愍帝继位,两个朝廷,也包括各方新建的行台,大家伙儿全都把平州那地方给忘了,就没人想着另委官员,替回裴氏兄弟,故此他们就任玄菟、昌黎,在地方是一呆就是将近十年。

    裴武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六十岁时突然间一病不起,裴嶷闻讯,心知兄长大限将至,也不管什么朝廷律令了,当即撇下政事,离开昌黎,跑去裴武病榻前看顾。同样守在裴武身边的,还有他两个儿子:裴开和裴湛——裴嶷也有二子,但到辽东后陆续夭折,膝下就此空虚。

    裴武躺在病榻上,拉着裴嶷的手说:“我将阿湛过继给贤弟为子如何?”

    裴嶷摇摇头:“阿兄有嗣,便如同愚弟有嗣一般,何必多此一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