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芬因此就说了:“闻景猷所述令婿之事,始知我从前小觑了裴文约,其才、其志,实不在乃父之下。因而便思,裴文约何以自请北复二郡哪?是谋国还是谋身?”随即微微而笑:“其实谋国与谋身,也可并行不悖。前此我等都以为他是祖士稚之附庸,代其入关,以窥朝廷虚实,故不甚在意,想必他也知道关西无立椎之地,难以久居,是以才请复二郡……

    “当日裴文约若留长安,必为索巨秀所嫉,无能为也。因此北复二郡,谋土地、名望,斯乃可以长居关中。今若下诏,命其来归,私所料,他必不允。何故呢?徐州兵久戍于外,人心思归,若能得胜,尚可保安,一旦挫败、后退,乃不可用矣。加之身负败退之名——即便有朝廷诏书在——则裴文约必难于长安立足,被迫要返归徐方去了。

    “既如此,他当日前来,所为何事?长久谋划,毁于一旦,岂彼之所愿哉?若是旁人,既不能进,乃思退守,然以君所述令婿事迹来看,裴文约必不如此。否则,他囊昔奉建康之命,来复洛阳,便不当如此奋勇;既克洛阳,建康有命退兵,也必急归,以保障徐方基业。他却偏要率师入关勤王,又自请北复二郡,所求者何?恐其志存高远,非君我所能蠡测也。”

    梁芬的话条理很清晰,但荀崧还是听得一头雾水,愣了片刻,就问:“司徒之意,即朝廷下诏,文约也不肯班师么?”

    梁芬双眉一挑:“刘曜非近日始入冯翊,彼驻军郃阳,已将两月,若令婿有弃守大荔之意,早当遣人讽朝廷下班师之诏了。敌未至于城下,其受诏而还,护守长安,犹有可说;今胡寇已围大荔,若弃城而走,何异于临阵脱逃啊?则裴文约之声名,必将毁于一旦!”

    荀崧不禁皱眉咬牙:“不想此子如此执拗……那、那又当如何处?”

    梁芬解释得都有点儿累了,谁想对方还是懵懂,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只好宽慰荀崧道:“私以为,大荔未必有失。倘若景猷前日对我所言不虚,则徐州军五千人在宛城下,搏战杜曾万众,不到半日,便获全胜……”

    荀崧插嘴道:“杜曾匪寇,如何可与胡虏相比……”

    “景猷!”梁芬忍不住一挑眉毛,提高了声音,“虽是匪寇,君曩昔亦不能久守宛城!”你瞧不起杜曾吗?论起行军作战来,你还不如杜曾呢吧!

    荀崧闻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梁芬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道:“君我之才,皆在谋国,不在军伍,而令婿与祖士稚合兵北伐,数经战阵,若无城守之策,又岂敢久淹大荔,不肯退还?如我此前所言,刘曜入冯翊将两月矣,文约本有机会全师车撤回长安的……”

    荀崧提出疑问:“若有守城的信心,他又为何向朝廷求救……”

    “是求援,并非求救!”梁芬一语点明,“此不过试探朝廷之意耳!若我所料有误,令婿惜败,或终弃大荔而走,则必难再容身于关中,而必还归徐方,且不必论。一旦能够护守城池不失,逼退刘曜,景猷以为,他会如何做?”

    “还请赐教。”

    “若刘曜退走,冯翊南部可安,令婿再可西取北地,积聚一二岁,兵马强壮——即将徐州兵陆续遣散,止招募的关中军,以景猷所言其在徐方所为,也可练成精兵。若天佑我晋,刘曜竟大败而走,则令婿声望一时无两,可直迫昔日之贾彦度也!到时候责朝廷执政坐观成败,不肯发兵相助,挥师而南,我等何能抵御?!”

    荀崧不料梁芬竟会说出这番话来——此前他也压根儿就想不到这种可能性——一时间脑袋彻底懵了,只是嗫嚅着重复:“责朝廷执政……挥师而南、而南……”

    “景猷,”梁芬将身体略略前倾,伸手按在了荀崧的膝盖上,“请君致书令婿,言皆索巨秀不肯发兵相助也,非关我事。但于国家社稷有利,有所需索,梁某无不肯应……”

    第三十三章 飞梁

    刘曜在大荔城下生擒伊余,兼并了虚除军后,虽经刘均反复建议,他也并没有就此撤退。

    关键刘曜骨子里虽然还是胡人,但自小读写经典,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也很深,本能地就觉得冯翊是沃土,上郡是蛮荒。虽说如今冯翊残破,但我只要继续南下,破了长安,迁人过来垦殖,不用三年,必能足食足兵,傲视天下啊;上郡如今泰半都是草原,打下来也只好游牧,种不了地,游牧民族易聚更易散,恐怕此后再难与中国争衡了……

    而且倘若提前一天,说不定刘曜在反复思忖过后,权衡利弊,还是会驳回众将的意见,听从刘均的建议,至于今天么……我且问问那个便宜小舅子,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吧。

    于是借口要仔细思索,命众将吏且暂退。转过头来,叫上羊彝,入内帐去见羊献容。提起今日之事,羊献容就说:“大王为世之英雄,与司马家奴不可相提并论。妾生于高门,常谓天下男子皆如前夫般不堪,然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大丈夫——岂能见难而思退,弃此中国土地,而自甘为蛮夷鞑虏呢?”

    刘曜笑着点头道:“卿言是也。”转过身问羊彝:“卿说有破城之策,可肯教我么?”羊彝正在偷眼贪看族姊的美色,连听刘曜问了两遍,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臣适才思得一利器,可度城壕,破羊马垣——异日更有云梯之图献上。”

    刘曜接过来仔细观看,又问了问使用之法,不禁大喜道:“天使容叔助我,必破大荔!”

    ……

    胡营中一连沉寂了好几天,这本在意料之中——刘曜必须要整编和尝试消化那些虚除兵,绝非一两日之功啊。大荔城内也不敢懈怠,趁着胡军不来进攻,晋兵试着用长杆绑筛箩,重新淘浚护城壕,虽然未能竟得全功,但起码对方骑兵不可能再直接冲杀过来了。

    其间陶侃也数次打开暗门,潜出精锐,试图偷袭胡军营寨。可惜刘曜已有防备,城东的呼延实和城西的刘咸则有刘岳前车之鉴,也防守得甚为牢固,使得晋军无隙可乘。

    一直等到第七日上,才听闻胡营中隆隆鼓响,裴该急率众将吏上城来看,并且关照陶侃:“刘曜歇息一周……七日,始来攻城,必然准备充分,势不可当——君须仔细,毋有所失。”陶侃躬身领命:“裴公所言,侃牢记在心。”

    随即就见胡营中并排推出来十辆大车,轰隆隆地直向城壕而来。裴该手搭凉篷,定睛观看,当即转过头去,笑着问跟随在身旁的徐渝:“此车有何用途,子垠可能识否?”徐渝也笑:“不想胡虏中,也有识得军械的人才——此车与我前日献与明公的渡涧车差相仿佛啊,则其用不问可知也。”

    徐渝前几天出于裴该所画云梯的启发,绘制了一幅“渡涧车图”,呈献给裴该。这种车宽七尺、长一丈,下设六轮,但是轮辐厚而小,也就是说车板距离地面很近——不到两尺——车前另设一板,与车板宽度相同,但长近两丈,与车板以铁环相勾连。平常行进的时候,将上板翻起,与车板呈四十五度锐角,可辟箭矢,一旦遭遇什么深涧、土壕,便可将上板翻落下来,有若桥梁般斜搭在涧上。

    当时裴该看了此图,就笑着说:“军行之际,何得如许深涧,须用此车?且既有深涧,则周边地势必然狭窄坎坷,此车又如何随行?不过么……倒可施用于攻城夺壕,可惜今是贼来攻我城,而非我去攻贼城也。”

    徐渝回答说:“此车功用,并不止于渡涧、越壕,亦可以绳索牵连数具,做浮桥用。”

    裴该摇摇头:“关键刨制如此大木板,并非易事,且因巨大,即拆卸了亦难输运,反不如寻舟做桥矣。”太过庞大的攻城器械就只好临时打造,不可能带着走,那么有多大的可能性,我花费那么多时间还找不到船,非得使你这玩意儿?

    因而此图便暂且搁置了,谁想今日阵前所见,竟然差相仿佛。正如徐渝所说:“其用不问可知也。”就是来渡越咱们城壕的呀!

    胡军推出来的十辆大车,其形制比徐渝设计的“渡涧车”还要宽大,在士卒卫护中排成一行,但相互间隔得颇远——大概是怕被砲车给一锅端了吧。而且这种车的上板外侧貌似还贴着皮革、麻葛,不但可辟箭矢,就算石弹正面砸上去,也有很大几率会被弹开,不至于损坏。

    然而徐渝终究是专业人士,还是很快就发现了这些车辆的弱点:“车板甚宽、长,却止用四轮,且似是普通车轮,过薄而过高。胡兵有贪安逸,或求避矢而坐于车上者,恐怕略略施加外力,车板或轮轴便将折断……明公可命施放投石。”

    裴该笑着摇摇头:“我自有妙策,正好一试。”

    ……

    羊彝也并非凭空吹嘘,他确实对于机械之道有所喜好,少小钻研,因此才能在观看了大荔城防后,口出大言:是很巧妙,只可惜拦不住我。当日他向刘曜献上渡壕之车的图样,详加解说,如何运用,刘曜大喜,当即定名为“飞梁车”——梁是桥之意也——并且任命羊彝为工匠营的主管,监督打造。

    花了七天的时间,羊彝好不容易造出来十具——主要是胡营中工匠数量虽然不少,但水平参差不齐,加上向来疏于管理,所以被迫返工了好几次。而且按照羊彝最初的设计,车轮都得新制,否则怕承受不起飞梁车的重量——他可是设计着上面能够坐人的——但被刘曜摧得急了,无奈只得现拆粮车的轮子装上。

    所以军行前便严令除指挥官外,士卒皆不得登车。但问题这车上瞧着就安全啊,箭射不着,石头也很难打到——上板比下板为长,斜扬起来,正好遮蔽了整个车身——还是有不少胡兵找机会爬了上去。飞梁车的速度就此减缓,而且还吱吱哑哑的有散架迹象……

    眼看即将进入城上弓箭抛射的最远距离,大荔城里的几具砲车首先开火,铺天盖地的大小石头直朝胡军阵列覆盖下来。胡卒倒大多都已不惧投石了,但仍难免缓步抬头,寻机躲避,阵列就此混乱。随即一枚陶罂大的石头凑巧砸在一辆飞梁车的上板上,上板抖了一下,却最终安然无恙,胡阵中不禁爆发出了一片欢呼声。

    刘曜在阵后立马捻须,面露微笑:“裴该,且看汝如何抵挡我这‘飞梁’!”他知道凡有攻城之法,也必有应对之道,但问题你得给足思索和准备的时间哪,我这种车可是古书所无,最新发明,除非营中有奸细,提前把图谱泄露给了大荔城中,否则一时三刻,你箭也射不烂、石头也砸不坏,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摧破之?

    旁边羊彝却面色凝重,提醒刘曜说:“大王当急令众军下车,否则怕未至城壕,便将毁败。”刘曜说对啊,当即传令给亲信部曲,说你们骑马追上去,驱赶众兵下车,有违令者,可当场斩杀之!

    其实羊彝倒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大荔城能否攻破,又关他甚事了?他的主要目的只是得到刘曜赏识,从此可以常留身旁——也距离羊献容近一点——罢了。不至于那么倒霉,十具飞梁车都没能接近城壕就车板或者轮轴折断吧,但凡只要有一具能够派上用场,刘曜就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你家营里没有足够合格的工匠。

    但他知道自己此前话说得太满了,所以刘曜一见面就要他制造器械,然后又数次三番催促不休……他还说要给刘曜设计云梯呢,结果这七天一直呆在工匠营里,都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哪有时间去画?所以才决定这回我要装得沉稳一些,好给自己预留足够的退路。

    眼瞧着飞梁车扛过了第一轮砲击,羊彝心中暗喜。他自诩飞梁车是绝对不畏弓箭的,唯独强度不足,怕挨砲砸。但只要能扛过一两下不散架,那就足够啦,因为根据刘曜此前的描述,城中砲车并不算多——终究在这时代,那玩意儿技术含量太高了,成本也高——准头更是堪虞,怎可能全都砸中啊。

    刘曜的亲兵部曲尚未赶到阵前,呵斥胡兵下车,飞梁车就已经进入了城上弓弩的射程之内。只见稀稀拉拉,数十箭射下,只有少数钉在了木板上,其余的全都滑落——蒙皮、麻葛,不仅对于投石,就算对箭矢也是有一定防御效果的。

    眼看城壕在望,刘曜、羊彝都不禁欣喜,谁想转瞬之间,局势骤变!城上突然闪起了一派火光,随即无数箭支带着火焰便投射下来,纷纷射中了飞梁车的上板——羊彝心叫不好,不禁惊得是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