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人虽然肯为鞠彭苦战,以御曹兵,但鞠彭本身并不懂打仗,只管深沟高垒,严守城邑,手法很呆板,交换比相当难看。故此曹将曹兵并不怕东莱军,心说你们缩在城里,我等莫可奈何,如今竟敢出城来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然而对徐州兵的观感却有所不同。当日刘巴率兵南下,纯靠着兵力优势,才能把郗鉴围困在公来山上——郗道徽即便说不上是“儒将”,对于统合人心,守备险要,那也是很有经验的。曹兵普遍观感,徐州是根硬骨头,不大好啃——东莞兵也比东莱兵要强多啦。

    随后苏峻率两千徐州老兵杀到,一战而连破诸垒,杀得刘巴落荒而逃,曹军因此胆丧,都把苏峻目为神魔一般——也差不多能止小儿夜啼了。加上曹嶷本身也有点儿怵苏峻,下令兵马固守不战,则曹兵普遍的畏苏心理就日甚一日——否则也不会三万对六七千,将近一个月动都不敢动了。

    因而今日一见苏峻旗号,曹军大恐,苏峻再自挺长矛,身先冲阵,才刚杀得一人,曹兵便即发一声喊,全面崩溃。败兵逃归营中,其将大惊,心说苏峻不是在对面吗,怎么又抄到咱们后面来了?原来他是用了增兵减灶之计!

    人就是这样,一感觉自己上当了,就会无形中产生巨大的挫败感,即便这个当未必真能够直接威胁到自己,也天然会感觉——完蛋啦,赶紧逃吧!

    于是诸将皆惊,不待苏峻到来,便即弃垒而退,一口气撤回了广固城中——还是有坚城为凭,比较稳妥一些。因为咱们从前立垒,本是防的东面,结果苏峻又从东北面杀过来了,倘若两向夹击,我等岂有幸理啊?

    其实这个时候,曹嶷已经击退了邵存和段文鸯。终究乐陵军数量太少,又怕石勒将会率军来攻,所以不敢与曹军生死相搏,徒损实力。双方见了几仗,邵存见曹军数量倍于己方,而且貌似陆续还有增援到来,便在与段文鸯商议后,掳了蓼城县内千余家百姓,渡河而退。

    曹嶷留兵重整河岸堡垒,自将余众凯旋,还在琢磨我是先回广固去休整几天呢,还是直接挟得胜之势,去打苏峻啊?突然得报,前线大败,残兵退守广固,而苏峻已然攻克了剧县了!

    曹嶷闻报,大惊失色,自然不敢再去直撄苏峻的锋芒,赶紧率兵返回了广固,就此闭门紧守,再不敢出来了。

    要说西晋末年的军阀混战,曹嶷勉强也算一号人物,但不仅与石勒不可同日而语,即便王弥、苟晞,他也远远不如。之所以能够粗定一州,实际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无论治政、用兵两道,曹嶷都只在及格线上徘徊而已。

    在原本的历史上,打一个鞠彭都旷日持久,最后还是鞠彭先浮海而遁,曹嶷才能占据东莱。邵续以厌次一城、乐陵半国,北抗石勒之逼,尚能与曹嶷连番恶战,只是稍落下风而已。其后曹嶷奄有青州,与石勒以黄河为界,看似庞然大物,但等石勒缓过手来,派石虎、石挺、石他率步骑四万南渡,曹嶷的势力便瞬间崩盘,号称坚塞的广固城连半年都没能守住……

    只是苏峻终非石虎可比,手下也没有四万百战之兵,他会合了本部兵马,不过一万四五千而已,浩浩荡荡攻克剧县,进至广固城下,登高而望,不禁摇头——这城实在是太难打了。

    广固城在广县以北,两城相踞仅五里,互呈犄角之势——其中广县大,而堞低,广固小,而堞高。广固依山而建,山名尧王,据说当年帝尧东巡青州,曾经登临此山,因而得名。相比苏峻的大本营公来山来说,尧王山更高十数仞,东西九峰,峰峰相连,如同一面屏风般拱护着其下的广固城。曹嶷于山间多造堡垒,弓矢所及,几乎可以完全覆盖城池东西两面。

    苏峻若欲攻打广固,则必先取广县,但若急攻城时,广固开城杀出,形势便相当凶险了。估计广县守军在五千左右,广固及山间堡垒,驻兵不下三万之众;若有三万以上精兵,则可以先东西立垒,以封堵广固,再正面攻打广县,问题苏峻所部只有此数之半啊……

    即便全都是精锐的徐州老兵,在数量并不占优的前提下,分兵或守或攻,都很有可能被敌人集中兵力,陆续击破,更何况手底下半数是才召得的东莱兵,剩下一半也说不上有多精锐呢……苏子高不禁望城兴叹。

    曹嶷若肯出来平原决胜,苏峻有把握以寡破众,可如今对方瑟缩在两城之内,就如同套上了坚硬而沉重的铠甲,苏峻实在没信心,也没决心去正面硬憾。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苏峻试着遣使邀战,曹嶷理都不理;假意后撤,曹嶷也不来追。苏峻有如猛犬碰上了刺猬,竟然找不到下嘴之处……

    第二十四章 杯弓蛇影

    苏峻于东莞郡内的所作所为,是在温峤离开后不久,密报传到长安来的。

    上奏的并非卞壸,也非郗鉴——那二位都觉得这不算太大的事儿,不必要惊动大司马,况且我等都在徐州,却不能加以约束和匡正,反而打小报告,这岂是君子所为啊?

    再者说了,苏峻密遣部众下山抢掠之事,终无实证——因为是假冒的盗匪,而且来去如风,不留痕迹,郗道徽并没能擒住一个。当然啦,身在局中,是个人就能猜到是“公来营”干的——土匪的手法哪会有这么干净利落?而且只抢钱财、粮食,很少奸淫杀戮?

    ——这就是裴该在军中严行军法的结果了,无论强奸妇女还是擅杀晋人,同样都是斩罪,苏峻受其影响,也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喽。

    当然最重要的,既是盗匪,你蒙什么面哪?是生怕被人瞧出底细来吧?

    既无实证,卞、郗便不肯将此事上报朝廷或者裴该,以免被人怀疑是同僚间的污蔑、倾轧,有损自家令名。

    但与此同时,却有另一个人躲藏在阴影中,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全了苏峻的罪证,遣人密报长安。此人非他,正乃王贡王子赐是也。

    王贡在青、徐之间密布眼线,正在谋划着把情报网朝黄河以北撒过去——这当然得自己来,不能靠程遐——所以苏峻的所作所为,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裴该得报,不禁大怒,心说苏子高这是想干什么?这是土匪啊,是军阀啊!果然跋扈放纵,与史书所载一般无二。我还当历史改变了,他的秉性也会有所更易呢,不想才刚撒出不去到半年,就原形毕露啦。

    便欲严惩苏峻。不过他也考虑到,终究相隔数千里之遥,行事很难稳妥,若是不慎逼反了苏峻,就怕徐州将瞬间糜烂——卞壸、郗鉴都没什么兵啊,而且论打仗,他们也远不是苏峻的对手。

    于是便召裴嶷来商议。裴嶷道:“些须小过,文约何必如此震怒?且方命苏峻出征青州,若急惩处,是逼其反也,不可不慎啊。”

    裴该瞠目道:“苏峻犯我军法,岂可不惩?倘若有罪不罚,军纪如何整肃?况峻之所为,一如割据,岂可放任不理?!”

    裴嶷原本的想法跟卞壸、郗鉴他们是一样的,觉得不算太大的事儿。这年月武将领兵在外,别说抢掠百姓以充军实了,就算侵犯长吏、凌辱朝臣,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嘛,苏峻才做到哪儿啊。可是听了裴该后一句话,他也不禁悚然而惊,心说原来如此——

    文约说得对啊,如今我家在东方,只有苏峻的“公来营”,因为悬远,所以很难控制得住,则若不能加以约束,一旦他势成割据,那可如何是好?徐州就完啦,我家在东方失去了立足点事小,动摇军中士气人心事大!

    于是忙道:“王贡所奏,貌似为真,然而正如文约昔日所言:尧舜有德,为不偏听,桀纣无道,专信小人。倘若苏峻恶行是实,为何卞望之、郗道徽等皆无所奏啊?诚恐尚有内情,或有误会。今若不加甄别,不允分辩,即罪苏峻,实非正道。”

    裴该听了这话,才略略消了点儿气,心说有理——王贡终是小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诬告苏峻呢?对于特务系统的汇报,我若是不假思索,一律信以为真,那可真要酿成大错啦。

    “如此,是否先将王贡所奏,传于苏峻,使其自辩?”

    裴嶷说不可——“苏峻方征青州之际,遽得此奏,若所奏为实,必然惶恐,若所奏为虚,必然羞怒,无论是恐是怒,皆于军行不利。”顿了一顿,便道:“我意当急命司马,以探查并约束之。”

    裴该于各营都设司马一职,作为情报官和军法官,同时也是他个人的耳目,并且在此之上,更要求营司马能够宣讲自己的理念,协助主将鼓舞士气,说白了,有点儿类似后世的政委。原本苏峻率两千徐州老兵东行,既然给了他一个营的编制,营中也是置有司马的,只是到徐州后不久,那位司马就因为水土不服(他本身不是徐州人,而出身关中),一病不起了。苏峻上报,请求自己在徐州老兵中自命司马,被裴该当场否决。

    ——你挑上来的人,那肯定跟你穿同一条裤子啊,则置司马的意义何在?

    不过派谁去“公来营”担任司马为好呢?裴该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其后又碰上天子还洛、关中变法,以及儿子降生等大事,就把这事儿给耽搁下来了。

    如今裴嶷提议,此事不可再缓,必须得赶紧往“公来营”中派驻司马,并且这位司马还不能空身上任,你得给他几百可靠的兵卒护卫,以免被苏峻轻易架空喽。

    裴该不禁捻须沉吟:“命谁为好?”

    他考虑了两三天,才刚有点儿想法,王贡又一封密报传到了。报中首先说苏峻奉了卞壸之命,已然挥师东去,基本上拿下了整个城阳郡,进而青州大儒郑林奉东莱郡守鞠彭之命前来联络,可是郑林离开“公来营”后不久就失踪了……怀疑为苏峻所害。

    裴该又召裴嶷来商议,裴嶷不禁大吃一惊,说:“苏峻怎敢如此跋扈,竟害名儒!此事确实否?可命王贡查实了来报!”

    裴该瞥一眼裴嶷,心道前天听说苏峻抢掠百姓,你貌似并不当一回事儿嘛,怎么如今他只是“可能”杀了一名儒者,你就这么吃惊,甚至于相当的恼怒?果然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郑林何许人也?《晋书·儒林传》里有他吗?实在没啥印象了……

    于是便道:“苏峻本籍东莱,则于青州之儒,岂有不礼敬之理啊?且郑林为鞠彭奉书于峻,若有旧仇,必不敢来,若无宿怨,苏峻何故要谋害之?王贡前报,似颇可信,此报则纯出臆测了……”想一想,又说:“不如行文苏峻,言我欲召郑林入关,教学兴儒,命其访察,且看他如何答复。若果为彼所害,言辞中或可窥见端倪。”

    裴嶷点头:“此计甚好。”随即就说:“则往‘公来营’委派司马之事,不可再缓了。”

    裴该心说我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只好先试用一段时间再说,且看那人是否能够孚我之望吧。便即下令:“唤钟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