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刘粲拓宽和加固了城门前的通道,便即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撞车。此车宽达两丈,下设十轮,上下三层,高度几乎与城堞齐平:最下层设一具头部削尖的攻城巨木;中层有士卒护守;上层敷盖以层层牛皮,再铺湿泥。

    裴该在城上见了,不禁点头:“胡中倒也有巧思之人哪。”

    一般的撞车也就一层,破撞车之法主要有放火和投石。而这三层撞车,不但对底层的巨木防护更为严密,而且你从城上抛石头也不容易产生足够的势能,将其砸烂啊——其顶几乎就不低于城堞,又有牛皮加固,还向外倾斜,你扔石头上去只可能滚走,就难以伤其分毫。那么放火呢?顶盖上有湿泥,中层士卒也都带着水桶呢,这火也不是那么容易放起来的。

    好在打造这么大玩意儿,根本就瞒不住人——比所有的营帐都高,真正鹤立鸡群——裴该对此已然有所准备。他当即下令:“取拍竿来。”

    拍竿本是后世军船上的利器,利用杠竿原理拍击敌舰,船若不够坚固,往往能被一拍即碎。当然啦,裴该新造这种器械,只是原理相同而已,与船上拍竿其实有异,只是他一时没能想到更合适的名字罢了。

    拍竿既然沉重,就要求基础牢固,安装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裴该直等见到胡营中推出三层撞车来,才下令在城门附近安置拍竿,而且竿上系旗,伪装成大纛,以麻痹胡兵。刘粲果然不以为意——估计即便注意到了,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玩意儿有啥用途——仍令撞车前进。城上乱箭如雨,胡军以大楯遮护,推车而前,因为撞车沉重,前进速度就跟乌龟爬似的,反倒等得裴该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撞车“轰”的一声,直接撞上城壁,底层数十锐卒便即开始拖曳巨木,准备撞击城门。裴该一声令下,即利用滑轮卸下旗帜,却同时在拍竿顶端拽上了用麻袋盛装的两三百斤重石块,然后瞄准撞车,砍断绳索,拍竿自然落下……

    “轰”的一声,多层牛皮尽碎,整辆撞车都是一震。

    拍竿长达两丈有余,也就是说那两三百斤石头是从两丈高处斜着落下来的,这势能足够了。之所以要用麻袋盛石,是因为城中预先准备的檑石多用手掷,三五十斤顶天了,否则谁举得起啊——那些磨盘大甚至更为沉重的檑石,一般守山才用,推滚而下,守城是用不上的——裴该怕是难以破坏这三层撞车,故此设谋加倍。

    麻袋中盛有檑石,麻袋又索系在拍竿之上,被牢牢拴住,根本不可能顺着车篷滚走,就此所有的力道全都集中于一点,车篷当即粉碎。但这还没有完,城上数十名士卒牵引长索,又将拍竿缓缓扯起,直至与地面将呈直角,然后以大索牢牢系住。裴该再度下令,军士砍断绳索,拍竿便即二次落下。

    撞车底层的胡兵才刚拽动撞木,尚未到位,便觉车体大震,当场就震翻了数人,余者扯不住绳索,导致撞木晃晃悠悠,提前撞向城门,“嘭”的一声,有若蜻蜓憾铁树,根本毫无效果。在军士的斥喝下,胡兵们匆匆爬起身来,二度拽动撞木,才刚发力,车体却又是巨震……

    而且拍竿第一次攻击,就已经打穿了顶篷了,这第二次,长竿从城堞低处穿至城外,与城墙呈六十多度锐角,顶端附近的石袋直接就落到了中层,两名胡卒当场被砸得头豁脑裂,另几人站立不稳,直接翻落下车。

    裴该没呆在拍竿后面,而是立于附近城楼之上,方便他观察排竿落点和敌方撞车的状况,以便下达调整的指令。当下微微点头:“可矣。”再来一下就成了。

    为什么再来一下就成了呢?因为以这年代的工艺水平,车搭得越高,结构便越不牢固,看看散架,估计再来一下,中层也完;而只要破其中层,到时候用人力投石,或者发射火箭、投掷火把,就足以把这辆别出心裁的大撞车给毁掉啦。车本以木制,撞城巨木以绳索悬挂,怎可能不怕火啊?

    刘粲在阵后见了,不禁顿足,暗恨道:“晋人果然善于守城,我不如也!”

    城楼之上,陶侃却拱手恭贺裴该:“大司马奇思妙想,侃甚叹服。”裴该笑笑:“可惜徐子垠不在此,否则所造器械,必更精致。”

    他心说这算什么啊?自己来自于资讯发达的后世,加上喜欢军事,则古今中外各类攻城器械、攻城之法,有什么是我没听说过的?自得徐渝后,常与之商讨各种应对之策,这拍竿虽然是头回造,其实心中早有草稿啦。不过实话说,原本这玩意儿真不是拿来对付撞车的——谁知道对方会把撞车革新成这样?我见其营中木棚高耸,还以为在造云梯或者攻城楼车……

    第二十章 围魏救赵

    这具三层撞车是由被掳平阳的晋人巧匠设计出来的,刘粲原本对其寄予厚望,以为必可顺利撞开城门,然后投入精锐步兵,即便不能一举破城,也可在城门附近对前来封堵的晋军造成重大杀伤,更主要是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谁想还没能真正撞击城门呢,即被砸塌,随即晋人投掷火把,将之彻底烧尽。

    陶侃本善守城,再加裴该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使得刘粲连攻了几日,百计难破郃阳。

    南方刘骥传来消息,说自己已然抵达大荔城下,正撞见晋人出城,估计是想去增援郃阳,与之一战,颇有斩获,但旋即晋人就缩回城里去了,自己兵数有限,不敢遽攻,也不便涉渡北洛水和渭水,打算转道去攻取蒲津附近的渡口。

    刘粲倒是已经拿下了郃阳渡口,即命河东方面放船,输粮军中。谁料黄河河水自北而南流淌,则由东向西横渡,其实是走的一条斜线,运粮船队正好经过郃阳东城。陶侃打开水门,派船出来,发射火箭,粮船大溃,超过半数的粮草俱被焚尽,或者漂落水中。

    刘粲没办法,只好仍从北面渡口运粮,先屯积在夏阳城中,再络绎南运,平白多了两日路程,损耗甚大。他这个着急啊,晋人你们咋还不来救援裴该呢?真不打算要裴大司马的命了么?

    正在烦躁,军士来报,说发现有几条小船从郃阳西门而出,绕过渡口,直放而南。田崧道:“此必裴该召唤诸军来援也,可放他去。”刘粲点头道:“自当放过……”可是随即一皱眉头,说:“吾弟若得蒲津渡口,彼便不能登岸,如何处?”

    田崧道:“可命大将军暂勿取蒲津渡。且臣料裴该自河上求救不得,必冒险遣人自陆路突出,可传告各营,若只三五骑,便放他去吧。”

    刘粲依言下令,果然当天晚上,就有报说晋骑破围,分散四去。刘粲大喜道:“候其一去一来,不用五日,晋师必至——我可暂停攻城,分兵围歼之。”实话说这几天攻城战,打得他心力交瘁,而且损失颇大,既然知道晋军援军将至,那正好缓一口气,别再无谋地硬撼城墙了。

    谁想裴该派出去的信使,却下令频阳各军以郭默为帅,大荔各军以甄随为帅,先按兵不动,候郃阳方面燃起烽烟,其后第五日再并力以攻胡营。

    这时候郭默已经抵达了频阳,城中包括“雷霆”、“骐骥”、“劫火左”、“蓬山左”、“武林中”、“灞上”各营,近两万之众;大荔城中,除新从长安调来的七千新兵外,还当有“劫火中”、“劫火右”两营,共一万五千之众。

    甄随和王泽这会儿却还没能进入大荔城,他们是两天前才刚抵达的长安郊外。在道路分岔口,甄随把老婆给撇下了,吩咐卫护的部曲和仆役,说你们护着夫人前往长安,入居我宅,随即撩开车帘,对梁氏说:

    “从前我一人住,家宅故不甚大,委屈夫人了。且看周边房舍,有称心满意的便先记下,候我得胜归来,便为夫人买下。夫人入长安第一桩事,须要去拜谒裴大司马夫人,切切勿忘。”

    梁氏面无表情地问道:“将军这便要上阵了么?须知刀剑无眼,若不能归,我当如何啊?”

    甄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若走了霉运,死于阵上,夫人自可再嫁。”

    梁氏又问:“若我腹中已有孩儿,又如何说?”

    甄随听了,不禁一瞪眼:“哪有这般快?!”

    梁氏冷哼一声:“却也难说……先问清楚了,是否生下,如何安置,万一将军一箭中的时,我也好筹措余生。”

    甄随笑容有些僵硬:“我既死了,谁在乎恁多?要生便生,要送人便送人,任凭夫人。”

    梁氏却还不依不饶:“可想好名字了么?”

    甄随“刷”的就把车帘给撂下来了,嘴里说:“谁耐烦想名字——也任凭夫人。”随即摆手:“快走,快走,勿得耽搁我军行程。”

    王泽离得不远,听到了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忍不住蹩将过来,笑笑说:“尊夫人好大脾性,难道是甄督给她气受了么?”

    甄随撇嘴道:“她是不舍我啊。汝若嫁人,才刚一宵,丈夫便要上阵厮杀,心中可能好受么?”王泽笑道:“我须不能嫁人,如何得知。”

    二人并肩上马,走出去不到半里地,甄随突然间象是询问王泽,又似在自言自语:“真若一箭中的,生个男孩儿,叫啥名字好咧?”

    ……

    关中遇警的消息,自然早有快马急报洛阳,司马邺便即召聚重臣们商议:“胡寇往攻大司马,河南可须发兵往救么?”

    朝中重臣基本上分为两大阵营,其一心向关中,其二则立足河南。关中派自然着急上火,希望朝廷急派援军,荀崧就说了:“闻刘粲举其倾国之兵,西渡黄河,而大司马方伐司马保,恐怕未及回师,冯翊岌岌可危。若冯翊失,则长安亦将难守,长安丧,雍、秦与河南便为其割裂,此乃不可不救之势也。”

    然而河南派的祖约却表示反对,说:“朝廷留台长安,西事大司马自筹,今尚无奏请救,岂能遽发援军?”随即冷笑一声:“大司马自恃兵强,不待朝廷之救,公等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他感觉裴该就是把关中当成了自家地盘儿——就好比河南是我祖氏的地盘一般——故而自恃军强,足以拮抗胡师,必然不希望朝廷插手。倘若易地而处,河南遇警,除非形势危急,必不能守,否则咱们也不会向关中去讨要救兵啊,那不是白白给裴该以施恩于我的机会吗?将来如何答报,还如何保持双方的平等地位?

    华恒和稀泥道:“刘粲既举倾国之兵以向关中,则河东、平阳必虚,朝廷何不趁此机会,遣一旅之师,渡河收复故土?此亦围魏救赵之计也。”说着话就拿眼神去瞟祖逖。

    祖逖还没发话,祖约又抢着说了:“刘粲既敢虚其内而攻其外,岂能毫无防备?今羯奴已陷并州,料必将南逾太行,以临大河,则我若发兵北渡,而羯奴南来,兜抄兖豫,诚恐洛阳岌岌可危啊。不可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