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尉道:“末吏虽无能,既负此责,无陶府尊或大司马令旨,也不能将城守之任拱手相让。且雍州兵虽弱,乡梓所在,必然奋勇;将军所部秦州兵,难道肯拼死为我雍州守土不成么?”

    陈安勃然作色道:“都是大司马留台之部属,何分雍州、秦州?!”

    他恼恨那郡尉瞧不起自己,对方却也不忿陈安欲图越俎代庖,二人就此争吵起来。秦州兵陆续聚拢过来,为自家主将撑腰;雍州兵见势不妙,也纷纷抽出刀,卫护在郡尉身边——眼瞧着火并难以避免。

    其实陈安确实起了火并之心,只要把那郡尉擒下,不信弱鸡一般的郡兵不肯从命——倘在昔日,又身处陇上,估计他早就动手了。然而如今情形不同,三千秦州兵在雍州如同无根之草,而裴大司马的军法又比司马保为严,陈安虽然素性跋扈、莽撞,但既身处矮檐之下,除非被逼得急了,还真不敢肆意妄行。

    他们这么一争闹,大荔城中的指挥系统彻底混乱,有小卒从城上跑下来,欲待禀报胡军已至的消息,却见两名主将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包围在中央,压根儿就挤不进去,急得连连跺脚。才刚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就被四外嘈杂的人声彻底给压下去了,陈安与冯翊郡尉,谁都没能听见。

    过不多时,又有士兵从城上疾奔而下,欲要寻人禀报,说胡军暂退扎营……见此情状,这小兵胆子却大,干脆跑去校场之上,提起鼓槌来,把一面画鼓擂得震天动地一般巨响不绝。鼓声一起,对峙双方瞬间噤声,陈安就问:“怎的了,可是胡军已至么?”

    这才得到确切的禀报,陈安便道:“事急矣,若不遽登城护守,胡军来攻,又当如何处啊?汝可速将郡兵尽皆交付于我,不得迟延!”

    然而郡尉却仍然不肯松口。

    郡尉既信不过陈安,也信不过秦州兵,在他想来,仅靠一千郡兵肯定是守不住城的——陈安说过啊,胡军大举来犯,恐怕不止几千人——若能指挥得动三千秦州兵,犹可支撑数日,以待甄将军率部返回。我要是拿到了完整的指挥权,仍然守不住大荔,那是天意,即便大司马怪责,我也无可怨尤。但若守军都被你陈安拿去了,完了还是守不住城,我同样有失土之罪,要餐项上一刀,那冤枉可就大发了。

    总而言之,大荔城和自己的性命,还是由自己来守护为好,真不放心交给别人啊。

    二将仍然争执不下,正在此时,忽听有人高声叫道:“大司马荀夫人驾到,还不恭迎么?!”

    荀灌娘虽然不再插手军事,但终究忧心忡忡,不时遣人打探外界消息。等她听说陈安突然间折回来了,不禁诧异,便命裴服去寻陈安打探。

    她虽然不知道甄随是如何分兵的,但甄随先行,陈安后动,先后次序还是了解的。如今陈安折返,却不见甄随,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说甄随战败了么?还是说那秦州佬怯战,主动折返?甚至于,秦州兵起了什么异心?!

    裴服跑去寻陈安,却挤不进对峙的人群,随即听说胡军已至城下,不禁吓得屁滚尿流,回来就收拾行李,要保着荀灌娘出南门而急遁。荀灌娘呵斥他道:“倘若大荔有失,长安恐也难保,我等又能逃到何处去啊?如今唯有急寻见陈安,探问端底才是。”她知道裴服这厮胆量和能力都有限,只为是裴家世代仆佣,眼瞧着裴该长大成人的,才被交付了管家的重任,荀灌娘平常也对他客客气气。若靠裴服,这事情问明白不了,而手下其余奴仆,素质怕是还不如裴服——包括自己从荀氏带来的家人——没办法,只好亲自下场了。

    于是在仆佣卫护下,策马来寻陈安。众兵听说夫人到来,都不敢阻,让开一条通道,陈安与郡尉也皆拱手相迎。荀灌娘来至面前,翻身下马,便问陈安:“闻城外胡军掩至,究竟是何缘故?”

    陈安简单扼要地介绍局势,说:“末将与甄将军分道而行,当面正遇胡军大众。甄将军有语,我若遇胡,可敌则敌,不可敌便退守大荔,因此半途折返。且看胡军行止,也是向大荔而来……”

    荀灌娘问道:“既如此,何不登城护守,而要在此间延挨啊?”

    陈安苦笑道:“军令不一,如何守城?末将乃请郡尉交付守城全责,彼却不肯应……”

    郡尉哪肯让陈安恶人先告状,急忙插嘴道:“末吏本负城守之责,无可辞让,乃请陈将军率秦州兵听末吏指挥,陈将军不但不肯,反而煽动秦州兵,似有反意!”

    荀灌娘闻言,略略吃惊。陈安赶紧辩解道:“末将焉敢背反?既从大都督,自当粉身以报,此心天日可鉴!然郡兵多不能战,郡尉又非宿将,夫人且思,唯安与秦州兵,可护大荔安全也。”

    荀灌娘七窍玲珑,听得二人之言,已知端底——不就是争夺指挥权嘛。就感情上来说,她还是倾向于郡尉的,陈安初降不久,秦州兵也还没有正式纳入大司马三军体系,怎么能够信任不疑啊?但理智告诉她,郡尉容易压制,陈安则不便呵斥,而且真正有战斗力的秦州兵倘若更易主将,还能不能发挥出三成威力来,实在可虑……

    因此便即呵斥道:“大敌当前,卿等当戮力同心,岂可相争,自乱阵脚?”随即问那郡尉道:“卿是几品啊?”

    郡尉听问,微微一愣——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呀。

    魏晋时才从秩禄制向官品制演进,制度尚不完全。所谓官品,本由九品中正转化而来,是为了标示不同中正品级的士人,可由何官入仕,以及最终可以做到多高的官职。好比说,唯裴该之类,中正评为上中者——上上从来不设,上中就是顶点——才能由五品官起家,直至晋升为一品大员。倘若是下品寒门,初入仕只能做无品下吏,而且最终升到五六品顶天了。

    当然啦,今方乱世,很多规矩——其实不能算定规,只是约定俗成——都被打破了,在原本历史上,要等东晋建立,这一套才在江南地区重新发酵。

    但正经官位之高低,仍然遵从的是汉代秩禄制,能领多少俸禄,就说明了你的官职算哪一级别。陈安论官品,乃是五品杂号将军,论秩禄,不过千石而已,也就跟大县之令一个级别。郡尉若从汉制,其禄仅次于郡守——郡守是二千石,郡尉是比二千石——实比陈安为高,而若论官品……本来就是裴该临时设置的,根本就没定品啊。

    因而郡尉难以回答,荀灌娘便道:“陈将军官五品,卿却无品,岂可不从陈将军之命呢?”虽说秩禄才实定官职大小、高低,但受九品中正的影响,其实这年月人们更看重官品——官品是从人品而来的呀,而人品又受到门第的极大影响——好比说尚书令为中枢重臣,官品第三,只在诸公之下,其秩禄却延续汉代,仅仅千石而已,但即便二千石之守、中二千石之卿,谁又敢在尚书令面前颐使气指啊?

    因而荀灌娘才直接用官品来压郡尉,郡尉乃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第三十九章 大荔城上

    军国大事,本无妇人置喙之处,冯翊郡尉完全可以当荀灌娘的拉偏手是放屁。但问题这是个人治社会啊,法律意识普遍淡薄,则堂堂大司马夫人之言,他又怎敢不听?

    关键是有了荀灌娘的话,他就有了落场的台阶,将来若是大荔不守,大司马问起罪来,也可以说是你老婆强要我交出指挥权来的,我没什么责任,要罚先罚你老婆——当然最后一句话,只可意会,不敢宣之于口。

    大司马固然整天把律条、军法挂在嘴上,但他能够轻易驳老婆的面子,责罚郡尉吗?倘若荀灌娘出身低,甚至于并非正室还则罢了,她本出于高门荀氏,老爹在洛阳做尚书仆射,则大司马又岂敢不对夫人相敬如宾呢?

    再者说了,即便郡尉咬紧牙关,以职责所在为辞,并且最后也守住了大荔城,但既得罪了荀夫人,她若在大司马面前递几句小话,自己还有前途可言吗?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呢吧!

    因而郡尉听了荀灌娘的斥喝,无奈之下,只得让步,把指挥权交给了陈安。陈安倒也不为己甚,给郡尉留了两百兵,命他继续负责城内的治安,并且召集青壮,打开府库授予兵器,上城助守。就这样拉拉杂杂,临时聚集起七八千人来,分守四门——重点自然放在了北城。

    等到陈安登上北城城头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昏暗起来,胡军营寨也基本上建成了。陈安与卜抽遥遥对望,都不禁深感懊恼——

    卜抽已在营中建起了高橹,登橹而望,他目力本健,瞧出来城上乱糟糟的,貌似士卒才刚各据其位,不禁心说:那些旗帜果是虚兵!早知道我一到就直接攻城了,大有机会登城而上……如今则良机错失,时不再来!

    至于陈安,发现胡军前队不过三千多人而已,心说我若能趁其初来乍到,尚未下寨,立足未稳之机,率领秦州兵冲杀出去,必能大挫敌势啊,对于以后的守城战得益良多。可恶那郡尉,他若是早早便把指挥权交给我,而不等夫人跑来劝解才无奈低头,我今日便能在城下立一大功!

    但是后悔药没处掏摸去,卜抽只得静待刘粲大军抵达;陈安也只好分派兵马,安排城守事宜。他估计胡军更有大部在后,自己既失良机,仅靠手里这些士卒,只能笼城而守,被动挨打,恐怕再难抢回主动权来了。

    ……

    刘粲是翌日辰末巳初,抵达的大荔城下,听得卜抽禀报,守城晋军数量应该不多。

    卜抽可想不到城里会因为指挥权起纷争,导致行动迟缓,他直到营寨立稳,登橹而望,才见守军陆续就位,判断是士卒数量过少,又不意我军急至,被迫临时召集城内青壮助守,故此才迟慢了一拍——其实也不能算完全料错。

    因此禀报刘粲说:“察前路松多与靳将军所逢陈安所部,不过数百骑;甄随既然间道往救郃阳,留守士卒最多三千,则城守兵当在五千以下。大荔是冯翊郡治,闻其户口近万,则可用青壮,亦在五千左右……”

    刘粲点点头,说:“如此说来,不过万众,且多庶民,力必不足,此城不难下也。”可是随即便作一转折——“虽然,恐乔车骑难以久绊裴该,且若甄随、郭默行至郃阳,不见我军主力,也必匆匆南下,若不能急下大荔,其势终究难以扭转。”于是下令,不计伤亡,三面围攻城池——南面是上洛水,不易近城攻打——同时催促刘骥尽快夺取渡口,以保障自军与本土的联系。

    刘粲连攻城器具都来不及大造了,直接就命士卒伐木结梯,然后扛着梯子便直朝城壁冲来。

    为了鼓舞士气,亦希望置身于血火激战的第一线,亲眼观看战事,荀灌娘也寻了身铠甲穿上,亲自登上城楼——当年大荔之围,有裴嶷拦着,她就根本没机会上城,这回终于没人敢阻了——见此情状,不但不怕,反感诧异,就问陈安:

    “虽然胡军向来不善攻城,但我听说此乃刘粲率倾国之兵而来,其中必多宿将,也不乏百战精锐,如何不作准备,不修攻具,杂乱而来,有若草寇啊?”她是没怎么见过胡兵,但草寇是见过的,好比当年在宛城,第五猗使杜曾率部发起过几次猛攻,杜曾所部,不就全是有组织无纪律的流贼草寇吗?

    怎么如今看这胡军攻城之状,跟那些草寇没啥区别啊?

    陈安拱手回禀道:“末将曾前出与胡寇遭遇,见彼等军容与今日不同。私心忖度,胡寇是怕大都督与甄督等挠其后路,这才不及准备,急来蚁附攻城耳。”随即安慰道:“大荔城高堞密,城中守具齐全,末将所领三千军亦多秦州健勇,当此敌势,守之不难——夫人且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