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陈川的禀报,从这条山路的正中位置——也就是张豺扎营的北方六七里外——有一条隐秘小道,西行二十五里,可以直接连通汾河,并且位于晋人在汾河上所筑碉堡的南侧!再由彼处沿着汾河南行三十里余,便可入平,抄至永安县城的西北方向。

    张豺闻言大喜,忙道:“既如此,请大王即刻分兵,缘路而南,然后南北夹击晋人营垒!”

    石虎却摇一摇头,说:“我已命陈川为向导,引麻秋所部,经此小道而向汾水。然而据陈川所说,其道极其险狭,马不能行,人亦须缘山攀崖,根本无可通过大军——是以命之麻秋,及其麾下五百健儿。

    “且路既难行,则必迟缓,虽然只有五十余里地,却非三日三夜,不能下平。比及陈川、麻秋得至,晋人平阳之军,亦将开到……到那时说什么南北夹击?恐怕这五百人只有去时,而再无生还之日了!”

    张豺不禁嗒然,就问:“既然如此,大王又为何要遣陈川、麻秋啊?”

    石虎道:“此不过为日后之战,预作准备罢了。我料平阳若遣轻骑来,最晚后日便至;若刘央亲率大军来,也不过三五日罢了。我等须于此二三日间,先破当面晋垒,逼敌下平,退守永安。倘若当晋人归城之际,麻秋可以侧翼突击,必能极大杀伤晋卒,且摧破其将之胆!”

    张豺心说你白扯一大套,最终不还是绕回来了么?怎么攻打正面晋垒,还是啥都没说啊——“大王容禀,晋垒虽不甚坚,其壕虽不甚深,却尽占地利,正面突击,二三日间恐怕难有胜算啊……除非不顾死伤,拼死往夺……”

    根据目测,守营的晋兵不会太多,也就两三千人罢了,还不到我军的十分之一。那么我军若是不计伤亡,白天黑夜地轮番往攻,就算杀不死晋人,也能把他们给累残喽。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二三日内,便即顺利突破——大王您能够下这个决心吗?

    石虎闻言,突然间撇嘴一笑,说:“汝未免将战事,想得太过繁难了。”说着话伸手朝南面一指:“我看晋卒肉搏之兵不多,其壕三道,一道未成,轻跃可过,即其余两道,似也不太深……”

    张豺是实际经过战阵的,虽然没上第一线,但从抬下来的伤兵口中,也对晋人的防御工事有了相对全面的了解,当即回禀道:“此二堑,不过深四五尺而已……”就是不到一人高——“然其中埋有削尖的木桩,士卒跌落即死啊。”

    石虎点点头,继续说道:“壕不甚深,垒不甚高,也不过四五尺而已。则以汝的估算,若以人身将堑壕填平,复以人身堆至垒上,需要多少具尸体啊?”

    张豺骤闻此语,便感一股寒气直透脏腑,说话也不由得结巴起来:“末、末将不知……”

    石虎笑道:“昔日裴先……文约尚在我军中时,曾与我言,为将者不可不识数算之术,不但要核计粮秣、物资消耗,其于地方广狭,可排布多少兵马,亦当心中有数才是。而据某之估算,由一箭外铺尸而直登晋垒……”说着话张开手指——“有四千人足矣!”

    虽然摄于石虎之威,张豺还是忍不住伏地劝谏道:“我军不过四万余,而大王将拋其十之一于此山之中……此事万万不可,大王三思啊!”

    石乎撇嘴一笑:“又无须动用汝之精锐,怕的什么?”

    ……

    敌众我寡之时,最怕遭逢夜袭——因为敌人派出部分兵马来夜袭,哪怕仅仅搅扰得你睡不安稳觉,第二个白天他们仍有余力发起进攻啊——姚弋仲乃命于营前、垒上,尽皆举火,将壕前数十尺内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然而空等了整整一宿,羯军却并无动静。

    直到翌日黎明时分,才听得山上赵营中鼓声震响,很快大群赵军便即蜂拥而来——只是山道狭窄,难以排布太多兵力,赵军前锋已然逼近了晋方弓箭射程范围,后军都还没能出营呢。

    姚弋仲也就只能望见山上赵营而已,至于赵营之后,尚有大军陆续逾山而来,他就瞧不见了——不过也能料想得到。

    晋方正兵手握长矛,辅兵中的弓箭手端起步弓,严阵以待。可是再一细瞧,今日所来的赵军,却与昨日不同……

    昨日的赵军一望可知是精锐,全都身穿皮甲,将近半数还有兜鍪,或挺短矛,或执刀盾,队列说不上有多齐整,也是能够勉强瞧出阵形来的。

    而今日杀来的赵军,却乱哄哄的全无队列可言,抑且多数身上无甲、头上无盔,就连衣衫也皆褴褛;手中兵器更是简陋、驳杂,只偶尔能够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刀、盾,其余多是木棒、锄头,或者削尖的竹枪……

    这些是兵么?就算当年的“乞活”,也没这么邋遢吧?

    姚弋仲终究见多识广,略一诧异,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此必羯贼于两郡所掳的晋人百姓也!”

    他猜的大致不错,但也有少许偏差。

    这次被石虎驱赶上前线的,确实是才从西河、太原二郡中强拉来充役的百姓,但其中只有七成是晋人,还有两成则是氐羌等杂胡。终究这些杂胡久在并州,与晋人混居,其中不少也都转行农业生产了——仍旧以放牧为业的,石虎暂时还舍不得往前顶,得靠那些杂胡帮他管理充作军粮的十数万牛羊。

    只有农民,石虎觉得没太大用——老子今年不种地——既被拉来充作兵役,原本负责些后勤方面的苦力工作,这回则全都逼上了前线。这些所谓的“赵兵”,正经军事训练还不到十天——当然不排除其中有原本在刘琨麾下服过役的——更无铠甲、武器,石虎也不发给,就让他们扛着耙子、锄头之类劳动工具上阵。

    用来铺尸体嘛,要什么兵器啊。

    就中也有不到一成真正的赵兵,全都铠胄俱全,左手执盾,以防弓箭,右手长刀,却并非用来冲击晋阵,而是用来驱赶那些农夫的。石虎下令,凡能够先登晋垒者,不论原本身份如何,一律任为军将,或者立刻赐予盘缠,释放还乡;敢后退者,当即斩杀不赦!

    这些农夫被勒逼上阵,赵兵明晃晃的刀子就在背后晃动,个个胆战心惊,却又不知道要赶他们到何处去。虽然远远地望见前面晋营,但因为尚未接战,弓箭手大多数仍旧藏身于墙垣之后,看上去貌似没多少人……就此乱哄哄的,被驱赶着就直冲过来。

    姚弋仲不禁目眦尽裂!

    他倒不是痛恨石虎以百姓为盾的下作手段,也不会心软到不向晋人挥舞刀枪。这年月之人多无民族意识,况且他姚某又是羌人,不是正经晋人……虽说既入大司马三军,就算中国人了,但按照军中司马的宣传,得要归服王化才算中国人啊,当面这些只能算是“故晋人”,现在则为羯赵的子民,则杀羯赵之民,又有啥不忍的?

    更重要的,姚弋仲是秦州人,不是并州人,也不是距离并州很近的平阳人氏,在缺乏民族意识的当时,邻郡之人都可以被目为外夷,况乎隔州。

    大都督是说了,不得擅杀晋人,不得擅害百姓,但一则既然上阵,就不能算百姓了,再者两军阵前,生死相搏,我这不能算是“擅”杀吧?

    姚弋仲只是恼恨,杀这些农民,白白浪费气力,损耗箭矢,却不可能使敌将肉痛啊——特么的石虎实在混蛋!

    类似手段,其实他从前也使用过。氐羌中各部相争,也时常驱赶敌对部族的俘虏甚至于老弱妇孺,先冲敌阵,以消耗对方的箭矢和体力,此乃司空见惯之事。故而姚弋仲深感此举之讨厌——即便对面的不能算是同胞,杀吧,浪费体力、耗损兵器,不杀吧,真要冲到面前,哪怕木耜也是能够伤人的……

    眼瞧着大群农夫越来越近,姚弋仲也无别计可施,只得按照原定计划,将手中小旗一举,下令:“放箭!”

    “刷刷刷”,两侧晋垒中箭矢喷泻而出,当面农夫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要说当时的弓箭,除非使用特制的大铁簇,否则威力并不甚大,只须一领皮甲遮护要害,往往就能够身中四五箭而不倒,甚至不影响什么战斗力。昨日赵军精锐攻垒,晋军前后射出三轮箭,将近千支,当场咽气或者重伤难行的,也不足百名敌兵而已,两倍于此数的则都身插多箭,返身逃回去了……

    但眼前这些终究是缺乏训练和防护的农民,一则身上片甲也无,二则见到箭来,只会抱头,根本来不及躲避,更想不到要遮挡其它要害部位。于是惨叫声中,当即倒下了一大片——倘若训练有素的士卒,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伤在要害,是轻易不肯躺倒的,因为阵列太拥挤,一旦倒下,必为同袍踩踏而死……

    农夫可不明白这点——或者是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本能地就意识不到这一点——固然有不少中箭而倒,还有很多则是一听得身旁之人惨叫,便即抱头蹲下,瑟瑟缩成一团;还有些转过头去,便欲觅路逃亡。就此人相拥挤、踩踏,伤亡更重。

    不过如此一来,那些不曾倒,不肯蹲,也不转身的少量羯兵就被暴露了出来。不必姚弋仲吩咐,晋兵的第二轮箭就直奔这些羯兵而去。羯兵急忙举盾遮挡,大多数都安然无恙,然后一待箭过,即便腾出手来,大声斥喝着着赶杀败卒。

    不管是倒下还是蹲下的,只要还能动,都给我起来!转身想逃的,无一例外,俱膏刀锋!

    第二十章 民不可轻也

    石虎驱赶那些被强拉来以充兵役的农夫率先冲击晋军营垒,主要目的就是用无穷无尽的人浪来消耗晋兵的体力和箭矢,以及靠着尸体来填埋晋方堑壕,甚至于铺就可以直登晋垒的通路。

    封建时代,又是战乱之时,晋赵双方的将吏大多视人命如草芥——裴该所部大司马三军,也只能说略好一些罢了——况乎石虎的贪残凶暴,更居当世之首。在原本历史上,此人便即恶名昭彰,《晋书》中说他:“所为酷虐……降城陷垒,不复断别善恶,坑斩士女,鲜有遗类……”

    只是别的将领尚且懂得区分敌我,于自家境内的城邑、百姓,总会稍稍留些情面,杀戮别家境内民众,也有削弱敌方生产潜力的考量在——因为只有百姓安生种地,才能供给军需啊,傻瓜才不懂这个道理哪。

    石虎却不同,无论敌我,凡人命在其眼中,俱如蝼蚁。谁说自家的老百姓就不能擅杀了?反正我得了十数万牛羊,且能吃一阵子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者天王授我之命,乃是摧锋破锐,夺取敌方城邑、土地,至于发展生产、收取贡赋,那是续咸之流文吏该做的啊,关我屁事!

    关键石虎见到道路狭窄,晋垒难克,生怕此番南下将铩羽而归,且寸步不能突入平阳郡。昨日张豺试攻晋营,已经探明了若不付出极大牺牲,即便两三千晋卒恃险而守,数万兵马都难逾越;而若等到晋军主力从平阳上来,估计即便付出再大代价,依旧难以成功……就目前而言,时间是最重要的,为了争取时间,人命何所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