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归盛乐之后,拓跋头就一直提心吊胆的,害怕藏匿孤儿之事败露。因此听闻祁氏召唤,他本能地就吓了一大跳,赶紧在皮裘内暗穿软甲,并在靴筒里连插两支匕首,又命亲信在四门外都准备好马匹,这才敢大着胆子,来见祁氏。

    等见了面,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祁氏对他说:“汝素号多智,常为先单于谋划……”至于所导致的结果,那就先不提了——“今当为我谋。”

    拓跋头急忙俯首致意,说:“小人自当为么敦奉献心力。”略想一想,先否定了西征之策:“且不论我家与晋人盟、受晋人封,么敦才使小人往长安去联络裴大司马,又岂可于此时攻掠凉州呢?且……凉州大马,亦非易与……”

    对于东征,拓跋头说了:“诚如诸大人所言,辽东悬远,攻辽东不如扰幽州。然而孔苌亦赵家宿将,难保必胜,么敦何不向其假道以伐慕容?”

    他是边说边想,等说到这里,自己的思路也基本上理清了,当即狡黠地一笑,说:“小人愚见,么敦可许宇文,命其资助牛羊、粮谷,便助其兵马,以伐慕容。乃可先使小部前取牛马等,么敦在后,率大军缓行,请自白山以南而过。孔苌若许,大军自代郡而广宁,而上谷,所过抄掠,未及辽东,所获必丰……”

    祁氏摇头道:“孔苌如何能许我入境,抄掠而过啊?”

    拓跋头笑道:“孔苌若不许我自白山以南过,么敦即可佯装大怒,抄掠代郡边鄙。孔苌率军来应,若其兵少,可尝试摧破之,若其兵多,不妨暂退。宇文既受赵封,则孔苌逆我之过,也可归罪于宇文,到那时,么敦虽受其赂,却不必兵向辽东,有所得而无所失,岂不是好啊?”

    拓跋头的意思,先接受宇文部的献礼,答应为其发兵去攻打慕容,然后祁氏率领大队偏不肯跟塞外过,而要从白山以南的赵境走。孔苌多半是不会答应的,即便答应,只要拓跋部边走边抢,他也被迫得要挥师前来拦阻。那祁氏就有借口了:不是我不肯应诺去打慕容,是宇文你们家的盟友赵人不放我过去啊。

    当然啦,礼物到手,是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的。

    拓跋头旋即说道:“各部牛羊多失,恐怕难以过冬,此事若不得解,必致人心涣散,甚或背离,终使单于衰弱。然而战无必胜之理,万一受挫,更恐有伤么敦之明啊。是故小人所献此计,不必临阵而能得利,最为稳妥——倘若么敦以之为欺,怕伤信诺和颜面,全当小人未曾说过好了。”

    祁氏嘴角略略一撇,说:“汝言也有些道理,且容我与各部大人商议后再定。”其实她心里已经基本上认同了拓跋头的献策——不用打仗就能白得一批牛羊物资,何乐而不为啊——然而拓跋头小人心性,惯会顺竿爬,祁氏乃不肯当面承认。

    随即祁氏又问了:“则照汝所言,今岁将扬声东伐慕容,则于并州石虎,难道便置之不理么?”

    拓跋头急忙摆手道:“不可。石虎豺狼也,若使坐大,必为我部大患。唯因先单于战败,导致财用不足、士气低落,故此不敢……不便遽伐并州,然亦不可不别设谋,尝试削弱之……”

    祁氏点头道:“正要问汝,有何策削弱石虎哪?”

    拓跋头回复道:“听闻石虎亲将大军,南下攻打平阳,此乃因我部战败不久,使彼意存轻视,谓我必不敢南下也……”好吧,我们确实是不敢南下,但,可以让依附部族去试闯一回嘛——“如铁弗部,此前乌路孤(刘虎)南下相助刘曜,先单于趁机兵发肆卢川,收降刘路孤(刘虎从弟),使其率半部游牧于旧疆。今闻乌路孤又已归从石虎,则彼必恨刘路孤,而刘路孤亦必欲杀乌路孤……可使刘路孤率部东渡,扰掠新兴乃至太原,并扬言乃为乌路孤所招来者……”

    祁氏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计可行,然而,刘路孤肯听命否?”如今那家伙手上就只有半个铁弗部,实力相当有限,况且又是东渡黄河,数百里远征,还要面对石虎的留守兵马,以及可能招致石虎本人的愤怒和复仇……刘路孤有那么大胆量么?

    拓跋头提醒道:“刘路孤非我旧部也,且实为先单于所受降……”从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况且“先单于”还是为你所杀,则刘路孤岂敢不从你“女国使”之命哪?

    ……

    对于拓跋头的建议,最终祁氏几乎是全盘接受了,她一方面派人去跟宇文部联络,索取贡赂,一方面命令包括铁弗在内的十二家大小依附部族自行南下,去侵扰赵土——承诺若有所得,本部一毫不取,都是你们自己的。

    令下铁弗,刘路孤不禁是满脸的愁云——如今他手里只有半个铁弗部,胜兵不足万数,牛羊也未必充足,只能勉强自保而已,哪敢出去招惹石虎那条恶狼啊?再者说了,从肆卢川到新兴郡或者太原郡,六七百里之遥,且隔黄河,道路难行……

    经过反复盘算,最终刘路孤想到了刘曜……

    刘曜何在?正如长安方面不久前终于探查得知,他自从奉着刘恒离开平阳后,迤逦北上,最终渡过黄河,迁徙到了旧南单于庭所在的——美稷。

    美稷在肆卢川东南方向,也就是说,铁弗部和“胡汉流亡政府”相邻,往来不过两三天的途程而已。但与肆卢川畔多平原、草场,便于放牧不同,美稷及其周边地区,则多山岭,唯数条河谷间的狭窄土地可以放牧,或者农耕。东汉末年,於夫罗即率部从此南下,助剿黄巾,旋因本部扰乱,不得归,被迫定居于太原、河东之间,后复为曹操分拆为五部……

    随着刘渊于并州举事,周边屠各、匈奴,乃至氐、羌等,纷纷往投,则自吕梁山西麓直至河套以南地区,大片草场抛荒,只有些零散部族冬夏迁徙,偶尔途经罢了。美稷的旧王庭,自然也成废墟。

    刘曜在平阳,乃至整个中原都存身不住,被迫北徙,逃回老家美稷,所部多屠各、匈奴,除沿途奔散的,尚余万众。抵达美稷后,他们顺利吞并了周边几个杂胡小部,人口数增长将近一倍——再努把力,就可以超过刘路孤的铁弗残部了……

    随即刘曜即遣羊彝北上,去见刘路孤,请求定盟。羊彝说了:“今雍王奉天子北狩,暂居于旧都美稷,自非长久之策。待朝廷稍定,四方忠勇之士必陆续来投,乃可复归并州,收取旧疆。今将昔日刘虎楼烦公之封,转授于君,望君在外,而雍王在内,夹辅王室,以期恢复……”

    一番话彻底把刘路孤给说傻了。好在官样文章过后,羊容叔终于开始了讲人话,大致意思是:咱们比邻而居,互通有无,对铁弗是有利无弊的;你不要看我们远来,立足未稳,就起歹意,雍王的名声你也不是没听说过,不妨自己掂量一下,是否能够打得赢吧。

    你也别想向郁律通风报信,煽动他来攻打美稷,到时候郁律肯定把你部顶在前面,你是白白地给他当先行官啊,却只有损耗,而必无所得。我们就是经过反复研究,这儿距离几大势力都有一定距离,轻易不会遭受攻击,这才敢过来的……

    第三十三章 羊某的策划

    自从郁律收降了铁弗部之后,即将其众半数东徙,留其半数给刘路孤,仍旧放牧于肆卢川故地。因为被征服时间还不长,未能彻底融入,所以除了刘路孤等极少数上层“带路党”和既得利益者外,多数族人对拓跋鲜卑仍持敌视态度。

    因而刘虎既投石赵,即依照石生的指示,遣人复归肆卢川,煽动旧部渡河东徙,以充实新兴、太原二郡。刘路孤必然是坚决不肯从命的——我肩留守重任,结果被拓跋鲜卑给打败了,罪之一也;复降郁律,受命为铁弗之主,其罪二也;分部之半数,从鲜卑东归,为彼之奴,其罪三也,有此三罪,刘虎能够饶过我吗?就算砍我的脑袋,也不能再去投靠和依附于他啊!

    再者说了,若归石赵,则是与拓跋为敌,新兴、太原是两大势力争夺的前线,把铁弗放那儿,不是找死呢嘛!何如仍居肆卢川,拓跋暂时也无驱策,石赵短期内也杀不过来——傻瓜才肯东渡呢!

    刘路孤固然不肯做傻瓜,然而铁弗部内认不清形势,或者憎恶鲜卑,或者厌恶他刘路孤,或者心向刘虎的,终究大有人在,不少牧民乃至贵酋受到刘虎的煽动,全都蠢蠢欲动起来。恰在此时,刘曜遣羊彝前来约和,刘路孤反复思忖之后,不禁心生出了一条毒计——

    他假意不肯听盟,发兵南下去打胡汉,却故意将绝大多数不跟自己一条心的贵酋都拢在一处,扔进了胡汉军的包围圈。随即两家定盟,刘路孤利用刘曜的威名来压服部内反对者,刘曜则请刘路孤保障自己唯一有可能遭受攻击的北线。

    两相对比,是屠各更需要铁弗,而非相反,故此在表面上,胡汉方面占据着主动权——刘路孤向刘恒正式称臣啦——而究其实质,铁弗才是大得便宜的一方。刘路孤也为此而在刘虎楼烦公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受封卢王,官拜车骑大将军——当然啦,这事儿他绝对不敢让郁律知道……

    然而其后不久,拓跋鲜卑内部发生政变,郁律被杀,刘路孤的傲气当场就泄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谁晓得“女国使”和新代王会怎么对待我铁弗部哪?刘路孤为此而加深了与胡汉的联络,以期若逢缓急,还能够向刘曜借兵。

    于今接到来自盛乐的旨意,刘路孤不禁绕室彷徨。倘若实力足够,他倒是愿意去攻并州,打石赵——因为刘虎见为石赵之臣,就在并州啊;可惜本部胜兵不足万,实际上能够拉出去远征的,更不过四五千骑而已……即便不考虑石赵方面将来的报复,就这点点人,想要渡过黄河,远征新兴、太原,那不是做梦吗?

    据说盛乐同时给南方的十二个依附部族发布了指令,其余各家还都没铁弗大呢……倘若肯命他刘路孤总统各部,集结起来,有骑万余,勉强够打一仗了。偏偏盛乐方面就不肯开这个口——“女国使”实不信赖自己啊!

    更重要的一点,铁弗虽与胡汉定盟,但若倾国而出,胡汉却突然间翻脸不认人,掩袭肆卢川,可该怎么办才好啊?终究这儿有方圆数百里的肥沃牧场,比美稷周边可要富庶多啦。即便刘曜他们不来,刘路孤都从来没打过美稷的主意,但刘曜之对于肆卢川……他怎么可能不起贪心呢?

    反复思忖之后,最终刘路孤遣人秘密前往美稷,以财宝贿赂刘曜的幸臣,希望能够煽动胡汉方面,一起向并州用兵。

    那么,刘曜的幸臣为谁呢?正乃那位曾经出使过铁弗的泰山羊彝羊容叔是也。

    刘曜的亲信参谋,主要有两位,即胡人台产和晋人羊彝。刘永明自离平阳,而逃亡美稷后,也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了,乃不再顾及名份问题,即将羊献容册为正室——至于羊氏所生之子刘熙,早两年就立为世子了——羊彝就此成为正牌的雍国国舅。刘曜复晋台产为单于左辅,管理胡政,而以羊彝为尚书令,管理国政,羊容叔的权柄从而更盛。

    胡汉朝的制度,对于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向来是区别管理的,但其中的农耕民族,并不仅仅指故晋人,还包括已经中国化了的屠各和匈奴。而此番从之北徙的,多为胡汉朝核心成员,无论屠各还是匈奴,以农耕定居成分为多,乃泰半归属于尚书台,该由羊彝管理。相比较之下,单于台所辖则多为北徙后新附杂胡,台产的权力无形间倒是缩水了。

    羊彝一朝权在手,便即骄横跋扈,贪赃受贿,无所不为。但是很可惜的,残余部族就这么点儿大,而且相当数量都是屠各显贵,既不从事生产,尚书台也制压不住,羊容叔表面上煊赫一时,若论真实权力,恐怕还不如中原一小县之长……

    则他对于此种现状,自然是相当不满的,多次向刘曜进言,说美稷非久居之处,咱们必须别谋生路啊——比方说去偷袭肆卢川,趁着拓跋易主的机会,若能先兼并了铁弗部,则有望在河南地区,甚至于河套地区,重新成一大势力。刘曜恐力不足,尚未应允。

    等到此番铁弗刘路孤密遣使来,献上牛羊、毛皮、弓矢,乃至一双孪生女奴之后,羊彝筹思竟日,就首先去找他的堂姊羊献容,挑唆道:

    “我本中州高门、泰山华族,叔子公(羊祜)负天下之重名,宏献公(指羊献容之父羊玄之)国家鼎鼐,阿姊也曾位尊于中宫。奈何昊天不吊,晋、汉两朝,先后丧败,竟致沦落于荒僻之处,被毡饮雪,名为王公,其实与僮仆何异啊……”

    说到伤心处,羊献容也不禁垂泪道:“人常云‘红颜祸水’……家父在时,亦说我天资过甚,恐非自身与家族之福……近日常思,难道是我妨害两朝,遂使晋覆而汉崩的么?但我弃晋,晋即有复兴之相,我不弃汉,汉乃远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