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咧嘴一笑:“天欲使我建功也!”

    ……

    邬县与介休不同,并非一座空城,而且事实上,羯兵压根儿就没能进入城内。

    且说介休县内有一少年,姓梁名犊,年方十八,家中颇有些余财,是以少小好武,请了几名退役老兵来教授弓马之技,等闲一二十人近不得身,即于附近数县,亦有名望。本打算到了十六岁,就先成亲,然后北上晋阳投军,于乱世中搏杀一份功名出来,谁想到这边儿新娘子还没迎进门呢,就差几个月,羯军入并,刘琨东遁……

    不过梁犊也和这年月大多数人一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华夷之辨,心说我反正不好读书,又不甘心种地,是一定要去从军为将的,则只要给俸禄、让升官儿,给谁卖命不是卖啊?汉势正炽,连刘使君都败了,那我还不如改投汉家为好(那年月石勒尚未自立,仍属胡汉之臣)。

    但随即石虎率部入境,所过屠戮,梁犊骤闻噩耗,自家未婚妻被羯兵给掳走了……小伙子当即抄起刀子,就要去杀羯复仇——没想要抢回未婚妻来,因为估计既落贼手,没啥好下场,这婚事只能泡汤。还是其父谆谆教诲,说乱世就是这样的啦,你又何必因为一时恼恨,而浪掷自家性命呢?若真能仕汉为将,将来还怕娶不到更好的媳妇儿吗?

    梁犊事父颇孝,听劝只得作罢,但他就此而暂息了投汉之心,不管老爹怎么催促,都只是砌词敷衍。本意且多等几年,看看情势再说,倘若汉势继续膨胀,那没办法,我也只能投汉了……但是不是要改道南下去平阳仕胡,而不北上往晋阳仕羯呢?

    ——在原本历史上,估计他跟赵家并无如此心结,因而最终投效后赵,任职东宫护卫高力督,直至太子石宣被杀,高力等部万余人被谪戍凉州为止……

    且说此番羯兵自平阳退回,大掠不止,梁家虽然不在城内,却也遭到十多名散兵的突袭,梁犊当即奋起,手刃二兵,然后抛弃家产,背负着老爹,一路向北跑,冲进了邬县城内。他即于城内大呼示警,举城皆惊,谁想县长闻讯却遣兵卒来,要捕拿梁犊,治其传谣惑众之罪。梁犊乃将其父留在街上,自身执械,杀散县卒,其后直入县署,一刀就砍下了邬县长的脑袋。

    于是县内的几家大户便咸尊梁犊为首,请他关闭四门,安排百姓上城护守——关键大户人家坛坛罐罐太多,既舍不得扔,也来不及跑,那就只能起而一搏,冀望侥幸了。

    郭荣、郭权与张貉分道扬镳后,率领本部六七千人,北上邬县,所过残破,但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在县城底下碰了个头破血流。先有十余羯骑奔近,呼喝开城,梁犊即率县中恶少年数十人冲杀出去,他放箭射翻一骑,复挺刀刺翻一骑,迫退羯兵,自牵二马而回。接着郭氏兄弟率部赶到,朝城上喝骂,梁犊即站立堞上,远远一箭,射中郭权身后将旗,二郭惊惶而退。

    其实这时候邬县城里的百姓,男女老幼全都算上,未必能有城外的羯兵数量为多……但羯兵远来抢掠,也颇疲累,并且所获食粮不多,人人都怕将会断顿,故此二郭难起攻城之心。兄弟二人商量着,咱们不如继续北上,先去抢中都县吧,即便中都如邬县一般,也有刁民闭城,终究野外村落不少,可以多寻些吃的。且待粮秣充足,再来屠灭邬县不迟。

    于是复于城下喝骂,说最多三天,大军必将复归,到时候城内良莠不分,一概杀绝!然后便即绕城而去。

    梁犊舒一口气,乃与大户与恶少年等商议,说就咱们这些人,必然不能长久守备县城啊,一旦羯兵复归,邬县必破,该怎么办呢?众人都说,正好趁着羯兵北去中都县的机会,咱们赶紧收拾行李,扶老携幼,先向东方跑,躲到山里甚至上党郡去吧。

    梁犊道:“此去山中,约三十里,我等自然无惧,但恐妇孺难行,一旦途中为乱兵所劫,必无幸理。”所以先得派人出去打探周边情况,尤其是在东方,设好几个接应点,然后咱们才能跑。况且——

    “羯兵虽然横暴,太原终究为石天王辖土,我等皆其子民,从前不见如此劫掠、杀戮……”顿了一顿,补充道:“除非先时刘使君兵败,晋势退去,羯兵方入境时,黎庶方有此难。难道说,是太原王在平阳战败了不成么?则若晋人追入西河、太原,急往迎降,或可保障邬县不失。”

    总之先得好好打探一下消息才成。因此梁犊便分派诸恶少年四出,其中一人南下介休附近,很快打探清楚了羯兵确实于平阳郡内战败,如今粮秣不足,故此才于各县杀掠。本待赶回去向梁犊禀报,奈何天晚,就只能在野外露宿了一宵。第二日凌晨起身,眼角偶然一瞥,耶,怎么介休城头插上了陌生的旗帜?

    第五十四章 天必佑自强者

    邬县城内,梁犊正在安排东撤事宜,突然间得了禀报,不禁大喜过望,说好了,晋人杀来了,邬县有救!于是急遣人去与晋军联络,同时请城中大户准备些酒饭,以备恭迎王师。

    ——其实他还是年纪轻,历事少,经验浅,就没想着先搞清楚晋兵究竟来了多少……

    故此陈安派往邬县探查情况的士卒跑出去没多远,迎面便撞见了县内来人,就此偕同而归,禀报陈安。陈安当即把姚弋仲给摇起来了,告知此事。姚弋仲还说:“情事尚不分明,须恐有诈,还望将军慎重。”陈安又怎可能慎重啊,当即便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且我等方入敌境未久,羯贼哪有设圈套谋我的功夫?汝可守此,我去邬县!”

    遂不听姚弋仲相劝,急急地率部出城而去。当日黄昏时分,便有消息传回来,说陈将军顺利进入了邬县城,正在布置城守事宜,并且继续向北方哨探。姚弋仲这时候的心情,和刘央前日是相似的——苍天不公啊,怎么越是莽夫,运气就越是好咧?

    晋军主力,络绎逾山而来,就陈安离去这几个时辰的功夫,又有千余人开进了介休城,姚弋仲之心始定。但是很快的,羯兵也杀过来了……

    张貉率部于数日前离开介休,向西北方向一路杀掠过去,很快便抢空了中阳和隰县,因为粮秣仍然说不上充足,乃打算再遣部分兵马北向平陶,去跟麻秋分分果子。但既被赋予统领全军的重任,张貉在稍稍吃了两顿饱饭之后,还是打算返回介休,前往山后去立阵筑垒的,乃遣别将率三千军先归。

    然后远远地便即望见了城头树立着晋家旗帜,羯将大惊,急忙快马归报张貉知道。张貉也不禁惊愕,心说难道三弟已然战败了不成了?那么险要的隘口,晋人是怎么那么快就杀过来的?急忙聚拢士卒,来夺界休。

    可是数万大军撒得到处都是,短时间内还真是聚集不起来,最终杀抵介休城下的,只有不足万人而已。姚弋仲急忙紧闭四门,登城护守,并且于城头燃起烽火,通知后续来援的友军。

    张貉策马巡至城下,但见城上旌旗飘扬,默算其数,守军应该在两千左右。以五倍的兵力,强攻城池,恐怕损失惨重,而且必难在数日内便即克陷……

    终究介休城不甚大,只要守军足够拱护四面城壁的数量,并且士气不堕、器械周全,则蚁附而上,恐难奏功,多半是要用到攻城器械的。但大型攻具难以输运、携带,一般情况下都是临时制造,那怎么着也得需要三天时间吧?

    就怕这三日内,晋人继续增兵,会源源不断地自平阳杀来,则自己被夹在山地和城池之间,其势危殆!

    于是张貉便在城下立营,一方面急召包括郭氏兄弟在内的各部来合,一方面分出一半兵去,南下以堵塞山口。只要能把晋援阻挡在西河郡外,则介休城内一两千敌兵,并不足畏。

    姚弋仲在城头眺望,见状略一思忖,便已明晰了敌将的布划。他也担心后路被断,则自己和陈安如今所有这两千余人,都成孤军,加上粮秣不足,必难守住介休和邬县。尤其你还得考虑,倘若石虎归来,顺利统合了数万羯军后,又该如何应对啊?

    于是召聚诸将吏,攘臂呼道:“羯势若分,我可无虞,其势若合,我无幸理。今彼既分,我又岂能容其复合?!”即选敢死士三百人,趁着张貉立营未稳之际,突然间打开城门,冲杀出来。

    这时候羯兵经过连日来的屠杀和抢掠,士气不升反降——所以说流蹿之兵、劫掠之卒,势不能久——基本上人无斗心。此前抢老百姓多轻松啊,只是人大多跑了,不怎么好找……如今却遭逢晋军,这才战败不过十日而已,余悸犹在,怎么敢正面相拼哪?

    于是姚弋仲仅仅三百人,便即一鼓杀入羯垒之中,当者无不披靡。张貉率领亲卫部曲,策马前来拦阻,与姚弋仲连战数合,不分胜负,但身旁的士卒倒跑散了将近半数,被迫拨马而走。好在姚弋仲也没期望靠着这么一场搏命冲杀,就能彻底击退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既入羯营,便即四面纵火,然后奏凯而还。

    张貉复归其垒,浇息火头,整顿士卒,竟然少了两成……其实被晋兵临阵杀死的并不多,却有不少都趁机开了小差。他正感羞怒、惶恐,突然又得急报,说数千晋军突出山口,杀散了才刚前去筑垒的部队,已然接近介休城了……

    张貉被迫下令全军后撤,退守中阳城,以待各部来合——最主要的,等着石虎回来。大王啊,因为诸将多数不肯从命,你留给我这副重担,我实在是挑不起来……尤其是郭氏兄弟,最先与我分道,将来必要在大王面前进言,严惩二獠!

    而郭氏兄弟也大概在同一时间,抢掠了中都和京县后,率部南归邬县。不过去的时候有六七千众,回来时不过四千余人罢了,剩余的受命北上祁县,继续去“搜集”粮秣物资。在二郭想来,如今咱们抢够了四五天的吃食,应该能够顺利攻克邬县——但愿那群刁民还没逃走,可以容我等屠城泄愤!

    谁想却得报,说邬县城头树起了晋家旗号。郭荣还不大信,说:“此必刁民趁机附晋,并用以惑我罢了。晋人岂能来得如此之快啊?”策马抵近去观察。结果城上梁犊见状,故技重施,又再登堞而射,一箭正中郭荣坐骑的颈项。

    ——梁犊年纪虽轻,膂力却强,尤擅使用五钧的强弓,射可百二十步,只可惜锻炼年岁有限,导致精度略差一些,故而原本要射羯将,结果误中其马。

    那坐骑“唏溜”一声,侧翻倒地,就把郭荣给掀下来了,跌了个七荤八素。部曲才刚扶他起身,就听一声鼓响,城门打开,当先一骑,呼啸而出,挺矛高叫道:“陇上陈将军在此,羯贼可来试我锋锷!”

    郭荣当场就傻了——陈安来也,则晋人果然突破了山口防线,杀入西河、太原了么?!急忙上马便走。郭权在后,下令乱箭齐发,迫退陈安,堪堪救回了乃兄。

    如此一来,军无斗志——本是来剿乱民的,谁想却撞见了晋军……于是也如张貉一般,自退而守中都,同时遣人向晋阳方面禀报——估算时日,石虎应该收复了晋阳吧,他啥时候才能回来统驭三军呢?

    ……

    且说郭殷、续咸在占据了晋阳城之后,便即传话给四野的百姓,说刘虎作乱,勾引铁弗余部来取并州,那些野蛮北狄,毫无怜悯之心,所过必然残破,唯有躲入城内,同心护守,大家伙儿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

    如此大张旗鼓,消息自然难免泄露——石虎就因此而先于晋人得到了禀报——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仅靠晋阳城内两三千尚且迷茫的戍卒,再加四五千居民,是不可能守备这般雄城大邑的。

    郭殷在太原郡内根基深厚,续咸自履任以来,也颇建立了一些威望,因而官吏宣扬二人之语,百姓大多笃信不疑,于是扶老携幼,急归晋阳——短短三日内,便充实了万余人。

    阳曲郭氏百年大族,又是将门世家——从雁门太守郭缊和阳曲贞侯郭淮起算——子弟中自然有不少通晓武事的,虽然没啥名将,终究遴选青壮、控驭百姓,还勉强能够称职。于是郭殷署其子弟二十余人为将,重新整顿士卒,更于城内选出两千青壮来,严加整训,用以守城。

    郭氏族人亦纷纷南下,打探消息,不久后便传急报回来,说石虎已然得信,正在兼程赶回。续、郭这才召集耆老和将吏,实言相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