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通反问道:“阿兄昔在羯营,群狼环伺下,能奉姑母南归,难道不难么?复与祖公中流击楫,共向徐方,遂为根据,难道不难么?北伐而复洛阳,难道不难么?独入关中而北御刘曜,难道不难么?”随即提高声音说:“事若不为,难始终是难;唯肯筹谋、努力,难或可转化为易!若无心,时机必难把握;唯有心,时至方不会错失!”

    你得先拿定主意,我们才好帮你筹划,否则就只能干等着我所说的分裂局面之形成啦!

    裴该继续沉吟,良久,方才淡淡一笑,问道:“行之适才所言,莫不是文冀叔父所教?”你有几把刷子,我心里很清楚,这么一大套话,条理清晰,逻辑自洽,把握天下大势如反掌观文,你是不大可能说得出来的——是不是裴嶷教你的?

    裴通反问道:“阿兄但思小弟之言,有理无理,至于谁人所教,很重要么?”

    裴该不禁长叹一声,说:“世事本难两全,以卿等的谋划,但凡越雷池一步,恐怕我将为万世所唾骂……”

    裴通劝慰道:“阿兄未免顾虑太多了。昔崔杼弑其君,遗臭万年;田成子弑其君,不但成就了田齐,而且千载之下,谁还记得其事啊?陆贾云:‘汤武逆而以取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谁云商汤不德而周武无道?若以天下论之,与祖氏之盟,不过小节罢了。”

    裴该摆手道:“并非小节。沮兵、害贤、纵敌、误国,怎么能算是小节呢?而若大节有亏,岂能服天下人之心,成就万世功业?”

    裴通笑道:“阿兄不过担心,只有背弃与祖氏之盟,掣肘之而使其丧败,始能成自身之事罢了,别无良谋。然而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但将此言警告文冀叔父等,使其非到万不得已,不出此下策,以害阿兄之仁,以损阿兄之望,自然无虑。至于因此还如何把握时机,化家为国,自有彼等筹措,阿兄全当不知。若其越雷池一步……”

    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说道:“昔史狐责赵盾,云:‘子为正卿,入谏不听,出亡不远,君弑,反不讨贼,则志同。’若赵盾明正赵穿之罪,则史狐尚有何言啊?还敢书‘晋赵盾弑其君夷皋’于史么?近在国初,若文皇帝杀贾充以止谤,谤又何来?”

    他的意思是,倘若有人悖逆了你的本意,有损你的名声,那你就宰掉他呗,只要心肠够狠,下手够快,对自身就造不成太大的影响。

    裴该瞥了裴通一眼,徐徐说道:“但愿卿等,不要迫我残害至亲吧。”

    ……

    裴该已经把话跟裴通说得很清楚了,既透露了自己的心意,也明确了自家的底线。他当然不可能以预谋不轨之罪,把裴嶷等人全都给抓起来——估计那就得把关中行台七成以上将吏全部清除掉——其势既成,也拦不住彼等冀图非分,甚至于肆意妄为。但希望自己的警告,可以划一条清楚的红线,麾下将吏,慎勿逾线,否则的话——

    估计自己到时候也只能狠下心来,如裴通所说,杀亲眷以止谤了。

    裴该雅不愿诿过于人,但倘若部下所行,真的危害到了国事,那么罪有应得,加以惩处也是理所当然章的。好比说,倘若花生米真的没有弃守东北之意,则张少帅之所为,就理当餐那项上一刀。那么花生米为啥不杀张某呢?正如司马昭不杀贾充一般,上有所欲,而下从之,这个责任还真不好推啊——花生米若下毒手,估计张少帅立刻就会把电报给亮出来,不必等半个多世纪后再解密档案了。

    裴该决定尽快赶回长安,去明确地警告裴嶷等人——裴通未必会把自己今晚所言,密报给裴嶷知道,因为他终究是裴粹之子,而裴公演就算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份智慧,即便想越线,也嫌腿脚太短了一些……

    裴该此番离开晋阳南归,主要是因为石勒主力已至荥阳,乐平、上党之羯纯取守势,情势已经很分明了。裴该的大本营终究在长安,由长安而辐辏各地,若无必要,不可久离;那么既然太原无警,政事也渐入正轨,自然就应该回去了。况且世无必胜之战,虽然预判祖逖在荥阳的胜面比较大,也要防备骤现什么不可测的因素,导致丧败,则到时候裴该自关中发兵救援洛阳,比晋阳要近便得多。

    然而途中连续接到来自长安的禀报,先说有叛胡啸聚太白山麓,继而又言甄随出战而败,等裴该抵近渭汭之时,复得裴嶷书,弹劾商部掾路德……因而裴该返回长安后,召见裴嶷,第一句话就是:

    “叔父急望我归乎?”

    几千人的叛胡,于一县或者不小,对于整个长安行台而言,癣疥之祸罢了,陶侃自能决断;甄随只率六百人出战而败,不至于导致叛胡势大难制吧?至于路德有罪,裴嶷身为长史,统领十二部,你就不会自己处理吗?桩桩件件,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偏要急巴巴地遣使北上,通报自己知道,则裴嶷之意,不问可知矣——

    他就是担心洛中局势变幻无常,生恐一旦有了好机会,裴该却远在晋阳,缓不济急,所以着急要喊裴该回来。

    裴嶷也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裴该,就老实回答道:“明公身系国家安危,如今贼在荥阳,天下若有变,必起于洛中,则岂可不归而滞留于并州啊?”

    裴该冷冷地问他:“天下能有何变?叔父希望天下如何变化?”

    裴嶷这回却不肯正面作答了,只是说:“不管天下如何变化,唯明公在长安,方能如公之所愿。”

    裴该的问话被堵了回来,只得转而言他:“路陆修之罪,可查实了么?”

    第二十四章 整风

    甄随在芒水之滨摧破叛胡,一口气追杀到太白山麓,在此过程中,他悍然发现,不少叛胡所使用的,竟然是关中制式兵器!

    裴该在财力相对丰足之后,就非常看重兵器制造的标准化,因为只有制式兵器才方便储藏、运输,乃至使用,一旦损坏,修补起来也简单些——尤其对于弩机之类,各部件都要求能够相互替换。因而对于甄随这种打老了仗的关中将领而言,一件兵器是否出自关中的工坊,根本不用搜寻铭文,眼角一瞥,最多上手一掂,便知端底。

    战后收缴敌械不少,多数都很粗陋,甚至还有削木为兵的,但也有三百多件关中制式的铁刀和长矛。固然甄随此前丧败,折损二百余人,但这两百人的装备不可能全都落到叛胡手中啊,而即便真的被叛胡一锅端了,仍然够不上此数。

    那么这些东西是怎么落到叛胡手中去的呢?甄随本能地认定,此乃自汉中所失也。

    关中制式兵器,还在杨虎镇守汉中的时候,就曾经由郁翎等商人少量输入,以换取粮谷,此后周访夺占汉中,又遣陶瞻北上长安,请求援助。前后统计因此而南输的关中制式兵器,少说也得有万具。那么周访遣兵入山地剿氐,难免会有不少兵器落入氐人之手,这些败氐复逾山而入关中,煽动胡乱,就此把兵器带过来了,也在情理之中吧。

    甄随是不以为意,随即到来的陶臻得知此事,却不禁上了心,匆忙密报给陶侃知道。关键这些兵器最近两年输入汉中,都是通过的陶瞻,则竟然落入氐贼手中,是纯粹的战阵上被夺吗?其中是否尚有情弊?这事儿万一闹大了,陶瞻身上怕会沾染污秽啊。

    陶侃旋将此事通报裴嶷,裴嶷却道:“此事或许不怪道真(陶瞻)。”

    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既然擒得了不少叛胡,拿到了那些兵器,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下去。最终得出的结论,主要责任是在商部掾路德路陆修身上!

    关中与汉中的贸易,主要是通过郁翎等商人——尤其在杨虎时代,由此便可避免资敌之讥——然而工部拨给的兵器数量,和商部正式交付出去的,细查账面,却有数千件的出入。

    关中制式兵器质量很好,乱世之中自然是强手货,各方势力都希望能够获取,商贾们也期盼能够做成这桩买卖。问题是裴该严格控制武器输出,除杨虎外,严禁交易给其他势力——包括自家辖境内的戎部——武器输出,大头在洛阳,小头在汉中,还有数千件送给凉州张氏,而且这些官面上的生意,若要通过商贾,则全为郁翎所垄断。

    裴嶷调查得实,路德在就任商部掾之后,上下其手,扣下了数千件兵器,暗中转授行商,以牟取私利。而至于那些行商又把这些货运去何方,便彻底无可查考了——但反复辗转,最终落入叛胡手中,也在情理之内。

    裴嶷本可以当即治路德的罪——起码也先让他停职待勘——为了催促裴该早归,他却引而不发,遣快马将劾状直呈裴该面前。表面上的理由是:路德乃大司马故吏,自江东时便跟从之,则如何惩处,还当由大司马决断。

    而等到裴该返回长安之后,裴嶷便将调查的经过与相关卷宗,备悉呈上,裴该一目十行地翻看完了,目光中隐现愠色。

    路德本是句容土著,出身孤寒,倒是读过几天书,裴该在江南之时,受赐丹湖边的产业,他趁机抱上大腿,就此成为庄头;等到裴该在徐方站稳了脚跟,路德干脆北渡相依,初任典农都尉,负责屯田。在裴该看来,此人能力中平,个性贪馋,惯常谄上而傲下,实在不能算是一名好官吏,只为手上人才不足,这才捏着鼻子任用了路德。

    不过跟随数年,路德虽无功劳,也有苦劳,做事说不上任劳任怨,也没捅过大漏子,因而十二部肇建,商部掾空缺乏人,原本看重的郁翎又坚辞不受,裴该就只好把路德给提拔了上来。他主要是看中路德的出身低,惯与贩夫走卒打交道,或适商部之任——倘若换了一名出身中上门第的士人,面对商贾之时习惯性地鼻孔朝天,又怎么可能笼络四方行商,理顺商业体系,进而振兴境内商业呢?

    相对而言,商部算是个肥缺,因而裴该也曾多次警告路德,说你从我于微时,故而付卿重任,我不求你做出超常的业绩来,但望奉公守法,不要被金钱晃花了眼目。可谁成想路陆修不听良言相劝,最终还是走上了那一条不归之路……

    裴该先问裴嶷:“子羽何在?因何此事由叔父审理啊?”裴诜搞情报工作,既负责对外的密侦,也负责对内的监察,那么发现路德有问题,就该由他主持调查工作啊,为什么这一厚摞卷宗纯出长史府之手,就没见裴诜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呢?

    裴嶷拱手答道:“臣前此命子羽东向洛阳,以便就近探查荥阳方面的军情,免得一旦有变,应之不及。”裴该嘴角略略一撇,心说让裴诜探查军情是假,密觇中朝动向才是真吧——却也不说破,只是下令:“速唤路德来!”

    路德倒并非巨奸大蠹,他贪污的手法其实很粗糙,否则也不会被裴嶷从署内账本下手,不足十日间,就轻松查明了真相。因而对于东窗事发,路陆修尚且懵然不觉,听闻大司马传唤,赶紧整顿衣冠,就乘车赶了过来。

    登堂之后,才刚行过礼,裴该二话不说,便将案上卷宗一股脑地掷到了路德面前。路陆修展开来一瞧,不禁吓得是面如土色,却也无可辩驳,只得赶紧跪地求饶。裴该不去理他,却转过头去问裴嶷:“依律,其罪当如何惩处啊?”

    裴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贪赃事小,私售军械罪大,按律当弃市。”

    路德闻言,彻底吓傻了,连连叩首哀求道:“小人自知罪在不赦,唯望明公念是初犯,又曾鞍前马后,多年侍奉明公,饶了小人一命吧!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昔年光棍儿时期说熟了的话,才一开口,便知不妥——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裴该怎可能不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