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演则在战后受命南征,率兵入于乐浪、带方,以期逐退三韩,恢复中原王朝在半岛北部的势力。

    ……

    其秋,天子圣寿——按照习俗论虚岁,裴该已经三十四岁了——群臣乃请大摆筵宴,并赦殊死,普天同贺,却跟前两年一样,都被裴该给驳了回去。

    皇帝怎么过生日呢?从前都属于天子私事,顶多召集宗室或者文学侍从之臣来开个庆生宴,做诗酬唱而已,基本上不会烦扰到朝臣甚至是民间百姓。原本历史上,要到一二百年后,梁武帝、梁元帝等佞佛,遂于自家生日大办法会,为父母祈福,才逐渐形成了圣寿庆典的雏形。

    隋朝仁寿三年,文帝杨坚下诏:“六月十三日,是朕生日,宜令海内为武元皇帝、元明皇后断屠。”也就是说,这一日普天下皆不得宰杀禽畜,遂正式将天子私事,转化为国家公事。直至自恋的唐玄宗,于开元十七年定其诞日为“千秋节”,后改名“天长节”,就此皇帝生日竟然变成了法定节日……

    裴该既不信佛,也没那么自恋,不打算把自家生日搞得太过隆重,所以前两年都是罢朝一日,在宫内跟老婆孩子简单庆祝一下罢了。今岁圣寿将近,荀后就来问了,是不如沿用前年、去年的惯例啊?裴该摇摇头,说:“吾意,今岁当请叔父及兄弟、子侄与宴,亲眷同庆。”咱们可以略微搞得再热闹一些嘛。

    于是到了正日子,宗室显贵,俱会禁中。主要包括安丰郡公裴粹、东海郡公裴嶷、西平郡公裴轸、乐城县公裴彬、高阳县公裴暅、武原县公裴通、襄垣县公裴湛、微阳县侯裴嗣,以及裴诜(安丰公嗣)、裴开(东海公嗣)和裴常(微阳侯嗣)。

    这算是摆的家宴,或者族宴,所以各人都将妻子携来,其中以裴彬之子最长,都已经十岁了,其余第三代,则多半还怀抱在襁褓之中。此外裴该尚有一姑母,嫁与卫瓘少子卫裔,青春守寡,目前依丈夫从弟卫展而居,孤身一人也被请了过来。

    闻喜裴氏家族繁茂,世系众多,但经晋时丧乱,主要支系(裴茂子孙)多数罹难,剩下的也就这些人啦——其实还有卫门裴氏的亲侄、裴宪二子裴挹和裴瑴,但因附羯,早就已经从宗册里被革除了姓名。

    所以除了卫门裴氏外,与会的主要属于三个分支:一是裴徽之后,西裴的裴粹父子和裴苞诸子;二是裴辑之后,东裴的裴嶷和裴武二子;三是裴嗣、裴常父子——其实那爷儿俩血统很疏远,可能还比不上曾经代掌族权的裴硕,纯属抱裴该的大腿最早,于南渡后即来相从,所以才占了一个大便宜。

    此时裴粹已被免除了雍州刺史之职,改任门下侍郎;裴通亦不再担任兖州刺史,而转任兵部侍郎;唯一的外任只有裴开,为豫州刺史,正巧赶回洛述职,并且押献罪徒。

    什么罪徒呢?乃是襄城郡守曹嶷。曹嶷此前降晋,被荀氏安排在襄城,他虽然尽量夹起尾巴来做人了,终究长期扰乱和割据青州,朝中恨其者甚多,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襄城郡呢。终于,裴诜和熊远从不同渠道得到证据,乃上奏弹劾曹嶷豢养死士,有不轨图谋,尚书即下制书,罢其守职,押赴洛阳审讯。

    故此酒席宴间,欢叙过后,裴该慰问一下裴开远归之劳,顺便就转过头去问裴嶷和裴诜:“曹嶷可杀否?”裴诜笑道:“人皆言可杀,若陛下亦怀此心,则杀之必矣。”

    裴该当然痛恨曹嶷啦,那家伙也属于晋末肆虐中原的反贼势力,所过残戮,罪恶滔天,怎么能让他摇身一变就成为新朝之臣,竟然得享天年呢?再者说了,当初招安曹嶷,也不是我的意思啊,都是荀氏那票官僚搞的花样;而且就连祖逖都多次密奏,云曹嶷不可留,则那厮还能活得成吗?

    乃对裴诜说:“务必定成铁案,无懈可击,始可正法。”倘若咎其既往,曹嶷早就该死了,然而新朝受禅将近三年,要等到兖、豫形势稳固后才动手,恐怕难以服人。那就只能以劾奏中所云罪状来杀他啦,顶多加上“怙恶不悛”,不知悔改前愆——你们可千万得把罪名给凿实喽,不要落人口实。

    裴诜拱手道:“陛下且放宽心,都在臣的身上。”想那曹嶷就是一颗臭蛋,想找蛋壳上的裂缝再容易不过了,而且即便栽赃嫁祸,也没谁敢不信啊。

    荀后及时插嘴道:“今日亲眷聚会,陛下不宜多谈国事。”席上还有女人、孩子呢,你们说这些合适吗?

    裴该乃笑笑,重新举起酒杯来,众人一起离席恭贺。一直到酒足饭饱,才让女人、孩子们暂且下去休息,裴该于偏殿独会亲族男子,就此提出一桩大事来:

    “有奏,请封藩建国,卿等以为如何啊?”

    “封藩建国”,那就是要封王啦。虽说裴秀—裴頠这支本来就人丁单薄,如今光剩下裴该孤身一人,别说亲兄弟了,连堂兄弟都欠奉——原本还有个堂兄裴憬,永嘉之后便无消息,照理而言,听说堂弟做了皇帝,总该来投吧,既然不来,估计是挂了,且无后嗣——除非裴该生下次子来,否则无王可封。

    然而封藩族兄弟,也是周代以来的惯例——当然啦,那时候没有皇帝,也不封王爵——乃有臣僚建议册封几个藩王,以屏王室。裴该怀疑这是裴嶷或者裴诜的主意,因为诸裴中唯二人功高,且国初即为宰相,则若封王,也就这俩货有资格吧。

    当然啦,基于二人对裴该施政理念的了解,估计若得封王,多半不能再荷宰相之任,但裴嶷可以把王位让给兄子裴开啊,裴诜也可以找借口转让给堂兄裴轸——当然允与不允,仍在天子,就好比当初裴頠辞让钜鹿郡公与兄子裴憬,晋惠帝即坚不肯听。

    但即便因此而被迫离开中枢,王位也可世代相传,东、西两裴就有望较出一个高下来了。尤其东裴人丁远不如西裴为繁茂,裴嶷又刻意扶持其二侄,乃出此策,不足为奇。

    当然也不能彻底排除是某些朝臣为了奉迎裴嶷、裴诜,而在并无二裴授意的情况下,就自己琢磨出来的馊主意;甚至于是有人想要将裴嶷、裴诜逐出中枢,乃行此明进而实退之谋。

    于是今天趁着两家人都在,裴该便即提起此事。裴嶷、裴诜等闻言,尽皆吃惊——或者是必须得表现得吃惊——急忙叩首谏阻,说:“臣等终非陛下至亲,腆为宗室,得封郡县公足矣,实无妄念,而敢望王爵。且以本朝制度,即藩王亦不得据土地、牧人民,不得养士卒、缮兵甲,则安有屏藩王室之能啊?何必封王?”

    只有裴嗣父子垂首不语——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东西裴全都封了王,也轮不到自己头上来,那又何必瞎表态,或将触怒那两家呢?

    裴该笑笑说:“朕既出此言,绝非试探卿等。卿等既为宗室,功劳亦高,王其一二,本无不可;至于国家制度,倘若封之于远疆,自当驰禁,使牧民、养兵,为王室屏藩——如昔周封齐、鲁于东夷,封晋、燕于北狄也。”

    随即摆摆手,说你们都起身吧,别再跪着磕头了,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字。

    裴嶷等都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得暂且缄口,殿中一时静默。

    就见裴该放好笔之后,即将那张纸翻转过来,朝向众人,缓缓说道:“如此数地,可以封王,屏藩王室,卿等若有意,乃可择一地而王之——虽一时未能得其土,朕既允诺,绝不反悔。”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纸上写着三个大字:

    “韩、越、夏。”

    第五十二章 武装殖民

    裴该亮出“韩、越、夏”三个字来,自然是表示要封此三王了。

    裴嶷、裴诜见字,不禁双眉一皱,沉吟不语;裴粹心思相对浅薄一些,急忙劝阻道:“此皆膏腴之地,岂可封藩命王啊?陛下三思,晋之殷鉴不远,千万勿蹈覆辙啊!”

    裴该略显得意地笑笑,说:“孰云此皆膏腴之地啊?”

    裴粹闻言,不禁愕然——就理论上来说,韩地就在河南,即便把范围扩大,南不外于兖、豫,北不出于上党;而夏之故地在今河南尹的阳城,或者阳翟(即后世的禹州市,为其曾为禹都也),即便按照商、周封夏后于杞论,也在陈留郡的雍丘;这怎么不算膏腴之地了?

    即便越地,也即今会稽郡,虽然偏远,近年来因为海贸发展,据说也户口繁盛、富家连陌,几为扬州之冠——天子怎么说属于“远疆”,且不是膏腴之地呢?

    对了,天子还说过,“虽一时未能得其土,朕既允诺,绝不反悔”,自己原本以为仅仅是指的越地,如今看来未必啊……

    虽然已经确定了天下大定后,将以长安为都,洛阳只是陪都罢了,终究在洛阳周边数日路程内就建封国,仍然很不合乎道理啊,完全没有必要嘛。且王爵起码封以一郡,若将陈留封出去犹有可说,封之河南,断无此理!则韩、夏之封,究竟是在哪儿呢?

    裴粹这才有所明悟,自己多半是想歪了,急忙拱手道:“臣愚钝,还望陛下明示——其三国,究竟打算册封在何处哪?”

    裴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才从身旁竹箧内抽出一幅地图来,铺在案上,指点给众人看——不过他所指的地方,全都在边缘空白之处。

    先指辽东以东,乐浪、带方之南:“此为韩国。”

    那地方,后世确实就叫“韩国”,或者道其全称,为“大韩民国”,乃是朝鲜半岛的南部。裴该解释道:“此地本东夷所居,有辰韩、马韩、弁韩三部,所在遥远,不服王化,即昔日汉之强盛时亦不能定。乃可将带方之海冥、提奚二县,册封建国,使其王与平州并力,东定濊貊而南取三韩,所获尺土寸壤,皆可永继。

    “彼处虽多山岭而少耕地,亦方五百里,户口上万,若果能得而守之,岂非一大国乎?”

    诸裴闻言,尽皆瞠目结舌——我靠原来是这么一个“韩”啊,距离中原之韩,不啻千里之遥!

    然而接下去,却只有更远——裴该的手指离开三韩,一路朝西指,竟然越过了凉州,一杆子捅到西域去了。他说:

    “朕既定凉州,即命宋配为西域长史,使统诸国。魏、晋之时,长史府实北控天山而西抵葱岭,所辖大小百国,户口不下十万。而其更西,《史记》所载,有大夏国……”